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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6月6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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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叢散記:魚蛋


http://paper.wenweipo.com   [2008-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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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插圖:Tina Ko

蕭嘉裕

簡介:野人,間中用蕭嘉裕作筆名。有文人傲骨,折腰價:五斗半。

 某日審閱學生的作文,發現同學們對「魚蛋」印象甚深。當他們要談及街頭小食時,魚蛋就是首選。但我懷疑,同學們對街頭小食的定義和我的是不同的,我就沒把旺角那些燈火通明的小店舖當作「街頭小食店」;街頭小食裡包括了同學作文寫的「鮮渣果汁」(其實「渣」是壓榨的榨,不過店主可能是要表明他賣的是有「新鮮果肉渣的果汁」),在我來說更是不可思議—街頭哪來電力去開動榨汁機?他們說的街頭小食魚蛋,大概只有香氣那部分是「街頭」的。

 不過魚蛋確實是街頭小食的代表。還記得,讀小學時最常吃的,不是學校小食部賣的食物,而是放學時分街頭擺賣的熟食小販賣的食物。魚蛋,是當中最受歡迎的。有好幾次,我特意不循慣常的回家路線走,繞個大圈,經過石屎地足球場旁的街道—發祥街,當時街的一邊是幸福街臨時房屋區,另邊是長沙灣遊樂場和長沙灣h—到一輛裝置了大鐵鍋和煤氣爐(還是石油氣或火水?)的木頭車—或者應該說,那是一爿熟食攤檔—前面,對掌檔的大叔說一句「十蚊魚蛋,辣的!」,他就會從那大鍋熱油裡撈起一勺子魚蛋,用一隻鐵長鉗把魚蛋全夾進油紙袋裡,飛快的,滿了十四加一粒就遞來。拿著小袋「十蚊辣魚蛋」和長長的竹簽,一路橫越球場,一路戳起一粒魚蛋放到口中,然後又是一粒。我不會細嚼,一口一粒,狠狠的咬下去,舌面上便只有辣汁的香味和一點魚腥味;在這股味道未消散到一半時,就讓另一粒來補充。「十蚊」過後,就是滿口的甜甜辣辣,舌尖陣陣火灼般的刺痛,喉頭似有一股從胃部湧上來的熱氣。眼角也許還會有半顆淚點—如果大叔當天是把泡得較久的魚蛋撈給我的話;鼻水也少不了,這些液體是幸福和滿足的標誌。

 以往,在街頭很容易找著這些魚蛋攤檔,只要身上有錢,要重溫辣魚蛋給人的幸福,不太難。可是過了十四、五年後,錢,已經在重燃人的回憶方面,起不了甚麼作用了。別說要在街邊木頭車攤檔買得一串串的魚蛋,單要自己在家裡製作製法相同的魚蛋,已不容易。讓我回味的辣魚蛋,是那種顏色沉沉的,形狀不好看,只有「圓」的形,而無「圓」的實,或扁或有稜的那一種;而且質地較堅實,說得動聽一點的話是有「咬口」。這種魚蛋不易買,超市沒有,凍肉公司也沒有,聞說是要在批發市場之類的地方才買得到的。近年不少便利店或小食店都有出售「咖喱魚蛋」,那其實是另一種食品,用的是所謂的「鮮炸魚蛋」,製法應類似粉麵店的魚片,外皮爽脆,金黃色的,又圓又大,名副其實的「魚球(fishball)」,不過消去了魚腥味。這一種魚蛋,如果泡在調校得好的醬汁中,也非常可口,只是總不能和我在街頭買的那一種魚蛋混為一談。在深水步,在旺角一些小食店,仍可找到我掛念的那一種辣魚蛋,可惜,放進口中所得的味道總是和期待的不一樣,也許是好吃得太多了—正如大酒家賣的一盅一盅的「碗仔翅」,有鮑魚有真翅的,真材實料,反而不成樣子。

 「我們小學生時的街邊辣魚蛋已經不存在了」,這是慨嘆,是廢話,亦是事實,沒甚麼好欷歔,故作欷歔有時只是無聊;感嘆過後嘗試把過去的東西重現讓自己能懷緬一番,也是無聊之舉:難道有誰能把發祥街的哥爾夫球場變回七至十幾層樓高的公屋大廈?魚蛋就是在那些暗黃又陰冷的公屋走廊裡吃才夠辣、夠香。集體回憶畢竟不是製造出來的,是天然長成的;丟失了,也沒法重構。在這個萬物皆可以複製的時代,我們習慣天真地以為,事物本身的光韻也可以複製,而且複製品一樣可以讓人產生與對真品一樣的感覺;正如我曾一廂情願地期望裝有空調設施的「街邊」小食店所賣的辣魚蛋,能給我街邊木頭車辣魚蛋的古典味道。屬於我這一輩生於八十年代的人的集體記憶,既然與現代的步伐不能相容而無法留下,那不如讓它永遠丟失,使回憶更朦朧,更屬於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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