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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光中論語文很精到，但非報人出身，談到新聞用語便有偏差。照片由作者提供
黃仲鳴
記得任職某報時，老闆曾下令，若干詞語今後絕對不能再用，無論是編輯、記者，或者校對一個不留神刊了出來，必予懲罰云。這道「聖旨」，弄得個個提心吊膽，步步為營。有兩個禁用詞語，最為印象深刻，一是「肥缺」，二是「羅生門」。
老闆說：於今人人講瘦身，以瘦為美，以瘦為健康，哪有對一個十分豐厚的空缺呼為「肥缺」的？這個形容詞已經過時，要不得！
老闆又說：「羅生門」？甚麼叫「羅生門」？後生一輩還記得它的典故嗎？太生僻了，要不得！
最諷刺的是，自從禁了之後，香港有不少報章，仍大字標題的「肥缺」、「羅生門」，「羅」個不休，獨有該報「缺」。
「肥缺」只不過是個詞語，其隱含的意思雖是「肥肉」，但正如「罄竹難書」，方今世道，哪有用「竹」來書寫的？應該是「罄紙難書」吧？應該是「罄電腦難書」吧？所以推而廣之，「罄竹難書」更不應用！
《羅生門》本是日本大導黑澤明半個多世紀前一部名聞國際的電影，自此，「羅生門」即被香港報界廣為應用，舉凡當事人各有各說，不知誰真誰假，都呼為「羅生門」。這已成了一個習用詞語，市民不明其典其故，不要緊，最重要的是明其意思。此正如「尋花問柳」，市民知道是到「花街柳巷」尋歡就是了，何須知其本義。
要禁「肥缺」和「羅生門」，很多詞語都要禁。
日前看余光中大文《用現代中文報道現代生活》，在下頗有「微言」，深覺余教授與某老闆是「一丘之貉」。
余教授說，新聞報道濫用典故，每每造成惡果。惡果之一，用意太深，讀者無法接受；惡果之二，用得不當，扭曲了典故的原意，會給讀者謬誤的印象；惡果之三，許多優雅的古典辭句，到了今天，全都淪為陳腔濫詞，不堪入目了。
新聞不同文學，用濫了亦無可厚非，但求受眾明白，如余教授所舉的「紅杏出牆」，用來形容不守婦道的新聞女主角，有何不可？以「祝融肆虐」來喻失火，有何不可？太生僻的詞語、用意太深的詞語，讀者看標題不明，一看內文便了然，那不是有教化的作用在嗎？有何不可？當然，用得不當不應該，但余教授所舉的例子「不愛江山愛美人」，原意雖含諷喻，借來喻未曾「誤國」的溫莎公爵，有何不可？
新聞非文學，新聞用語有很多「套語」，即是用慣了一套語言。如「飛天凴蟧」形容竄進民居偷竊的盜賊，「宵小」是小偷，「文雀」是扒手，「鐵騎士」是電單車司機，「龍頭」是黑社會大阿哥等，若一一去考其本義，看用得是否適貼，是否要求過甚？「肥缺」就是有豐厚報酬的「空缺」，「羅生門」就是各有各的說法，讀者看得多了就明，如果用「詳盡」的「現代中文」來書寫，豈非囉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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