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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曉鳳
長壽而不寂寞,才是成功的人生。
幾十年前70歲就被稱為高壽,而現在年過80的北京老人比比皆是。尤其在各機關大院離退休幹部扎堆之地,花甲之年是「小弟弟」,古來稀算「正當年」。某機關一位87歲的女士堅持冬泳幾十年,一位91歲男士天天長跑,二位現在依然步履矯健。北京各文化事業單位宿舍中總有一些年過古稀還筆耕不輟、思維敏捷的老人,這些人成為《炎黃春秋》、《隨筆》等以反思為特色刊物的主要作者及讀者。然而,這樣的老人畢竟是鳳毛麟角。
優越的物質條件,讓北京成為長壽老人最多的城市之一,孤獨與寂寞,也成為許多養尊處優的機關老人晚年揮之不去的陰影。
冷清的大房子
由於事業單位優越的分房條件,北京各機關離退休老人近年都搬進了更大的房子;但住大房子不一定更幸福,因為空曠更容易讓獨居老人倍覺孤獨。
某機關一位高級幹部的遺孀今年已經八十九歲,摔傷剛癒合後出院的她依然要面對的是空蕩蕩的家。老伴若干年前去世後,老太太就一人生活在一套寬敞的大房子中,身邊只有一個小保姆,因家裡太冷清,保姆也多呆不長。老太太的四個子女都住得很遠且事業忙碌,只能輪流每周來一次。兒孫平時下班都很晚,周末是兒女小家團圓的時間。我偶然有空去看老人,她總是激動地滔滔不絕,一看就是多少天沒說什麼話了。她說兒女即使回家,也往往邊聽她說話邊忙著翻報紙。我問為什麼不跟兒女搬到一起住?她說兒女都有自己的房子,連孫輩都自己買房子了。晚輩都需要自己的生活空間。只要買得起房子,北京年輕人都不願意與老人同住,三代同堂的大家庭在北京越來越少。好在這位老太太性格剛強,每天讀書看報聽廣播,拄著枴棍在家裡長長的走廊上散步,說起話來依然嗓門洪亮。老人說:「我要不是拚命撐著,早就倒下了!」
每周有子女來探望還是幸運的,不少機關老人長年獨守空房。更多社會資源的優勢,讓高幹高知子弟有更多機會。他們或者步入旋風般節奏的名利場,難有時間留給父母,或者為更好開拓人生早已出國發展。某機關宿舍一高幹老嫗十幾年來黃昏時分總在大院裡踽踽獨行,晚餐就下一小碗掛麵。她的兒孫都在美國有不錯的工作,一年才回來探望一次。機關宿舍大院中「留守老人」最多,他們不缺錢不缺房缺少的是親情。
「單位人」晚境難樂
即使與兒女同住,許多老人也依然寂寞,退休多年幾乎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除了家務瑣事,與晚輩們少有共同語言。一位退休二十多年的局級老太太雖有個三代同堂的家庭,但每天與晚輩說話常不到十句。八十多歲的她與五十多歲的兒女之間有著深深的代溝,陪她聊天成為晚輩頗為沉重的義務。這位老太太退休二十多年都用畫畫打發時間,晚上正點坐在電視機前收看新聞。因與社會隔絕太久,老人對外界反應越來越淡,聽力與視力也逐漸下降。雖然工資、房子都享受著令平民羨慕的高待遇,但老人的世界就是桌子、沙發與床之間。雖然每月工資不俗,但連去超市買東西的體力都沒了。
一位只有一千元左右退休金的退休女工會把簡陋的小家收拾得一塵不染,會去早市買便宜菜,會在大街小巷閒逛閒聊,無數瑣碎的「俗事兒」會帶給她快樂;而一位清高的離休老人卻往往只能枯坐於客廳的真皮沙發上,獨自咀嚼被名利場遺忘的淒涼。
被管束的精神世界,讓許多在機關呆了一輩子的老人早丟失了自我,一旦脫離「組織」就不知所措,很難作為一個獨立的個體面對社會。一輩子淹沒於文件、會議、領導意志中的機關老人,回歸家庭後往往倍感空虛。從前級別較高的老人,退休後往往與兒女相處更難。北京是「單位人」最多的城市之一,精神空洞化,讓許多機關老人在「樂齡」樂不起來。
許多年富力強的新人類都想早退休以獲自由自在的生活,而機關老人卻要盡量推遲退休時間,怕的是回家「等死」。如果幸福指的是內心感受,那麼看一個人年輕時怎麼生活,大概知道他會有一個什麼樣的晚年。
「老養老」之累
長壽老人的子女多也進入老齡,即使願意盡孝,他們為父母養老之路也很艱難。北京各醫院裡經常看見五六十歲的子女推著輪椅上七八十歲的父母。一位退休二十多年的老太太多年前就因骨質疏鬆腰腿反覆骨折住院,雖有護工但依然要求子女陪護,兩個年近六十女兒輪流陪床。出院後回家休養的幾年裡,兩個女兒幾個月都睡不了一個整覺,都有慢性病的女兒們只能苦撐。她們不但難抽時間料理自己的小家,退休後享受生活的希望也遙遙無期。
有位在某單位當醫務室大夫的女士,照顧文革時患精神病的母親三十多年。因為母親有幻想迫害症,雖有保姆餵飯還得女兒親自上手,晚上則與母親同睡一床,為此她夫妻分居幾十年。本來她想送母親進個條件好的養老院,但母親卻說什麼也不去。快百歲的母親被她照顧得很好,一頓還能吃十幾個餃子。她的哥哥姐姐都是年近古稀之人,照顧母親的重擔只能落在她頭上。這位年過半百的女士感歎:我為母親犧牲了全部青春!
機關老人早年周旋於名利場,極少有精力給子女及孫輩關愛,與晚輩之間關係往往並不融洽,所以晚輩即使來探望也多是盡義務,沒有太多親情。從另一方面說,不少機關老人進城後再沒有回過家鄉,沒給自己父母養老送終,所以也未曾體會子女盡孝的辛苦。
怕上養老院
許多商人都從老年化的中國看出養老市場的巨大商機。雖然北京已有不少硬件條件不錯的養老院,但不少老人依然不願意去,認為上養老院就是去等死。某機關有位退休多年的「三八級」單身女幹部,文革中被迫害得病後臥床幾十年,剛到她家時五十歲的保姆都已七十多歲。這個老人多年來天天吃保姆做的麵菜糊糊,傢具老舊、光線陰暗的屋中無一絲現代氣息。老人整天躺在床上回憶當新四軍時的往事,聽山東農村老保姆的嘮叨。機關老幹部處多次建議她去敬老院,她就是不去,說去那兒不如直接去八寶山。後來老保姆摔傷了才不得不把已九十多歲的她送進北京西郊一家高檔養老院,騙她說進的是幹休所。進養老院時她穿著破舊、臃腫的棉衣褲,渾身散發著異味,誰也想不到月收入三、四千元離休老幹部能活成這樣。
行業信譽度不高,是北京老人怕進養老院的原因之一。有位朋友因工作太忙把患老年癡呆的母親送進一家高檔療養院。可一天她去看望母親時驚呆了:窗戶大開著,母親穿著空心羽絨服坐在寒冷的北風中,看護卻自顧自地在玩耍。憤怒的她立即把母親接回城裡進了醫院,母親肺炎治好後她再不讓母親離開家。北京不少老人有經濟能力住高檔養老院,但因怕被虐待就望而止步。發展「養老」的朝陽產業,信譽是奠基石。
節日去某臨終關懷醫院看望一位「三八式」老幹部,已基本喪失意識的她被護工照顧得很好,渾身沒有一點異味,昂貴的住院費都由機關負擔,這樣的待遇是平民老人享受不到的。但望著在病床上躺了十幾年、與植物人無異的老人,我依然感覺到悲涼:僅僅長壽就是幸福嗎?
生命的質量,往往比數量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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