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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雖「漫說」,見解卻新穎。照片由作者提供
黃仲鳴
同文韋基舜談武松和潘金蓮,不禁令我想起《水滸傳》和《金瓶梅》這兩部古典小說來。人所周知,《金瓶梅》中的潘金蓮故事,乃擷自《水滸傳》而加演繹。這兩部書孰高孰低,自有專家學者研究,此處不贅。日前剛看了一部書:《漫說金瓶梅》(詹丹、孫遜著,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7年8月),其中有談及武松的「看」,由這一「看」,可見《金瓶梅》比《水滸傳》來得高明,也合武松的「好漢性格」。
《水滸傳》中,武松初見潘金蓮,是這樣寫的:
「武松看那婦人時,但見:眉似初春柳葉、常含著雨恨雲愁;臉如三月桃花,暗藏著風情月意。纖腰裊娜,拘束的燕懶鶯慵;檀口輕盈,勾引得蜂狂蝶亂。玉貌妖嬈花解語,芳容窈窕玉生香。」
這類描寫,在古典小說中是套語,只點出潘金蓮這個女子殊不正經,甚麼「風情月意」、「燕懶鶯慵」、「檀口輕盈」、「玉貌妖嬈」,一派浪蕩格局。《水滸傳》透過武松的視角來「看」潘金蓮,看得真是仔細極了。究竟,武松應該不應該如此「仔細」呢?他是為了大哥,所以才如此「仔細」來「審視」大嫂?但如此「孟浪」「細看」,有否失態、失德呢?
到了《金瓶梅》,卻沒沿用這「但見」,只淡淡幾筆:「武松見婦人十分妖嬈,只把頭來低著。」寥寥幾句而已,我認為這是合乎情理的,合乎武松的「真漢本色」。《金瓶梅》將《水滸傳》武松的「看」,輕移到西門慶的眼裡,這安排極為恰當。且看西門慶的「但見」:
「但見他黑鬒鬒賽鴉翎的鬢兒,翠灣灣的新月的眉兒,清泠泠杏子眼兒,香噴噴櫻桃口兒,直隆隆瓊瑤鼻兒,粉濃濃紅艷腮兒,嬌滴滴銀盆臉兒,輕裊裊花朵身兒,玉纖纖蔥枝手兒,一捻捻楊柳腰兒,軟濃濃白面臍肚兒,窄多多尖趫腳兒,肉奶奶胸兒,白生生腿兒。更有一件緊揪揪、白鮮鮮、黑裀裀,正不知是甚麼東西。」
這幾句「兒」,西門慶將潘金蓮由上至下看個透徹,還「看」了「胸兒」和「甚麼東西」,正正突出西門慶的淫褻性格、貪色本性,這才敷陳出下文的苟合和荒淫描述。《水滸傳》寫西門慶與潘金蓮初遇,卻簡單如此:
「那人(指西門慶)立住了腳,正待要發作,回過臉來看時,是個生的妖嬈的婦人,先自酥了半邊。那怒氣直鑽過爪洼國去了,變作笑吟吟的臉兒。」
只一個「回過臉」,就「看」到潘金蓮的「妖嬈」,這「看」並不「仔細」,似乎不合西門慶的「色眼」。《水滸傳》若能將武松和西門慶的「看」來作互調,那就更合情合理得多了。
傳統小說中,由這個角色來看另一個角色的出場,是「慣技」,如能好好地來個安排,適合「看人者」的身份、性格,小說技巧當更為圓熟。
由此而觀,在武松和西門慶的「看」中,《金瓶梅》比《水滸傳》勝了一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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