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索: 帳戶 密碼
檢索 | 新用戶 | 加入最愛 | 本報PDF版 | | 簡體 
2008年7月8日 星期二
 您的位置: 文匯首頁 >> 副刊 >> 正文
【打印】 【投稿】 【推薦】 【關閉】

豆棚閒話•從敵對到臣對


http://paper.wenweipo.com   [2008-07-08]
放大圖片

 ■唐.閻立本《歷代帝王圖》(局部)

劉誠龍

 方苞考過好幾次科舉,開張是大吉的,康熙二十八年,他參加歲試,得第一;康熙三十八年,他參加江南鄉試,又得第一;康熙四十五年,他參加國考會試,也拿了個第四,一路考去,誠可以蟒袍加身,混個市長省長幹一幹,但是從此之後,方苞開始走麥城走霉運了,此後一連考了五次,皆是鎩羽而歸,名落孫山外,叫人好不懊惱。

 知識分子對來自體制的挫折,最容易萌發的是牢騷,是怪話,是不滿,是反對。宋江與吳用之屬,在體制內混得不好,深感前途渺茫,索性就上了梁山;洪秀全一連科考數次,連連落第,也就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造反了。欲做奴隸而不得,就搞奴隸起義,這是許多人走的人生路線圖。方苞到底是個知識分子,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要他佔山為王,投身綠林,他可不敢,但是,不拿槍桿子作戰,而拿筆桿子作對,一直是知識分子自以為是自詡自許的使命,這也就是說,很多知識分子,進,可以御用,從而可吃骨頭;退,可以造反,從而可立骨氣。

 方苞開始當然選擇的是「進」,但一連五次都是「不才明主棄」,退步原來可向前,他也就選擇以退為進的「退」了。方苞反清,是有「階級基礎」與「思想基礎」的,他父親是明之遺民,其父親好友杜濬、錢秉鐙更是清兵侵江南時棄筆從戎,拿起鋤頭梭鏢與清朝拚命,他內心裡當然有階級仇民族恨;仕進途中蹭蹬不順之時,他又與清朝搞「不合作運動」的李恕、萬斯同多相往來,耳濡目染,不受一點影響肯定是不可能的。他的同鄉與老朋友戴名世撰《南山集》,裡頭「語多狂悖」,「多大逆語」,方苞為之作序,方苞是文章大家,豈不知序是文章文眼?敢於為之作序,自然也體現出方苞的「政治態度」,此時的方苞,作為一個知識分子,他覺得能夠贏得節操之生前身後名,於是以「知識分子天然是統治階級的對立面」之使命而存在。

 《南山集》案子一發,方苞的知識分子使命就完成了。康熙五十年,一直以做鷹犬為己任的左都御史趙申喬給《南山集》參了一本,康熙把戴名世這一事件作為一個大政治案來搞,戴被腰斬,牽連入獄者達數百人,方苞自然逃不掉,他也被捕入獄,解往北京刑獄,經「最高院」審理,決定「擬斬」。當把審判結果呈報最高領導康熙審定的時候,康熙有根神經被什麼觸了一下,他就力排眾議,刀下留人:「戴名世案內方苞,學問天下莫不聞,下武英殿總管和素。」康熙就這樣當了方苞的救命恩人。不但救了其命,而且「連升三級」,把方苞放在身邊,當自己的秘書,謂為南書房行走,其年老,奔趨佝僂,康熙對他還高看一眼,厚愛一層,特許他「直立行走」,可以在殿內殿外戳枴杖走路,「扶杖而行」。直把這個方苞感動得熱淚盈眶。

 康熙統戰成功,從此,方苞也就搖身一變,從康熙的敵人變成了康熙的同志了。方苞也不把康熙當敵人以筆相戰鬥,而是當救星以歌相唱頌了。康熙把他納到身邊不幾日,就命他做《湖南洞苗歸化碑》,方苞適應能力超強,一下子「轉變了身份與角色」,本來是做負面文章做慣了的,一天兩天就做起了正面文章,而且一筆而就,文采斐然,甚得康熙讚許,「越日,又命作《黃鐘為萬事根本論》;越日,又命作《時和年豐慶祝圖》。」文章做得特別「主旋律」,讓康熙讚不絕口:「此賦即翰林老輩中兼旬就之,不能過也。」此後,凡有文章,康熙都首先叫方苞過目,「方苞見否?」或者是,「視方苞如何?」如此得到皇上的器重,讓今日之方苞再也不知道昨日之方苞了。他於是做了《兩朝聖恩記》,「以志格外殊恩」。格外即殊,殊即格外,這個提倡搞簡潔古文運動的方苞,激動得程度副詞亂疊加了,翻譯成文革語言就是「最最恩」。

 胡適博士也曾經「以志」過一次「格外殊恩」。末代皇帝宣統家裡新裝了個電話的玩意,他覺得特別新鮮,特別高興,試著給人打電話鬧著玩,他早聽說有個「新人物」胡適博士,寫新體詩很了得的,於是就給他打了個電話,叫胡博士到皇宮裡去耍一耍,胡博士簡直是受寵若驚啊,連忙趕了過去,胡博士在其日記裡記載道:一見面,他稱我為先生,我叫他皇上。他激動得不得了:「我不得不承認,我很為這次召見所感動,我當時竟能在我國最末一代皇帝—歷史偉大的君主的最後一位代表的面前,佔一席位。」看看,官位都沒授呢,把胡博士感動得一塌糊塗。胡適被皇帝召見,是如此激動,皇帝召見胡適呢?是鬧著玩的,宣統在其自傳《我的後半生》記載的是:這裡我要提一下在這短暫的而無聊的會面之後,我從胡適莊士敦寫的一封信上發現,原來洋博士也有著那種遺老似的心理。現在一直還被供奉在自由主義神壇上的胡適,如果當時有機會當遺老,會不會去當呢?沒機會當遺老,他就來當自由主義知識分子了嗎?

 曾經要殺方苞的是誰?是康熙;曾經要救方苞的是誰?是康熙,不殺了,將其留命了,這就讓知識分子的方苞感激涕零,這實在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好比是一隻貓,把老鼠抓住了,抓住之後不剝其皮食其肉,放在貓籠子關著,老鼠就從此把貓當救星以敬禮,這不覺得怪異嗎?

 方苞曾經是清朝的「反動派」,一下子變成了清朝的「革命者」,天天是臣「對曰」,從做反對文章到做廷對文章,從敵對到臣對,距離到底有多遠呢?梁山好漢,只反貪官,不反皇帝,大概,對於一些知識分子來說,也是只長反骨,不反骨頭的。看起來他們天生了一根反骨,在沒有得到使用之前,對統治階級總是又叫又吠,洶洶然,狺狺然,都是裝著反暴政反獨裁反專制的凜然模樣,一旦成為其中一員,一旦成為了既得利益者,一旦統治階級給他扔了一根骨頭,那麼其角色變換比川劇換臉還快,所以說,從敵人到人,也許距離遙遠,中間隔著一條波濤洶湧的大河,但從敵對到臣對,也許距離就很近很近了,其中只是隔著一碗連混帶濁的骨頭湯。

【打印】 【投稿】 【推薦】 【上一條】 【回頁頂】 【下一條】 【關閉】
副刊

新聞專題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