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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綺平
七十年代初,香港中學會考成績高達六個A者,若中英數其中一科不合格,也不能算會考合格;要讀大學,高等程度會考就算有中英兩科A,但不夠五科合格,仍遭大學摒棄門外。當年香港只得兩所大學和兩所專上學院,許多有志升學的年輕人,可能因會考成績就差了那麼一點點,沒法如願。
樹仁大學校監胡鴻烈創辦了樹仁書院,為年輕人帶來希望。過去三十六年胡校監不遺餘力,在沒有政府的經常資助下,替香港社會培養了無數人才;他今次獲特區政府頒發大紫荊勳章,是實至名歸。
樹仁書院在跑馬地成和道創辦,校舍是一幢三層高小洋房,課室不夠十間。我屬於成和道年代,讀的那一屆新聞系,學生只有五個;校長鍾期榮(胡校監夫人)曾經對我們說,她收生標準是寧缺勿濫。
新聞系人丁單薄
樹仁的新聞系和社會系最多學生報讀,但新聞系人丁單薄現狀維持了一段頗長歲月;高我一屆有八人、低一屆僅兩人、再低一屆的好像只有六人。
我們「幾丁友」的學校生活,說得肉麻一點,真像一家人。胡校監和鍾校長扮演慈父嚴母:女生穿短裙和男生留長髮,要管;冷氣機損壞和廁所缺廁紙,也要管。當時我們年少無知、反叛,經常搞對抗,如今回想,才明白他們的苦心。
校監叫「畀面佢」
胡校監要外出「搵食」以維持家計(政府沒資助)。他任職執業大律師,還兼顧每周教授三堂新聞法規(包括新聞道德法,我們終生受用);胡校監教我們的時候,正擔任「跑馬地紙盒藏屍案」被告歐陽炳強的辯護律師,他特別安排黃昏上課,待法庭一退庭,就趕回來。
歐陽炳強案是香港首宗沒有人證、純粹以科學鑑證定罪的謀殺案,胡校監當時一定承受了很大壓力。有一段日子他趕不及回校上課,我們在課室就鬧翻天,甚至逃學去逛街。上課人數逐漸減少;學生都打賭「校監這個星期又回不來了。」
胡校監沒有怪責我們,他邀請大律師黃金鴻來代課。我記得那天他用懇求的語氣叫我們聽話,「畀面佢」,乖乖地上黃金鴻的課,不要再走堂。
胡校監風趣幽默,喜歡和學生打成一片。他在大嶼山有一幢別墅,專門招待學生去度假;每年開學舉行的烏溪沙宿營,他都帶著獎品來捧場;看到營生表演諷刺劇(嘲諷學校地位低微和校方事事管),他從不動氣,照樣笑呵呵上台頒獎;學生畢業了,他樂意親自寫推薦信,信中有「如蒙錄用,感同身受」字句,令學生感動落淚。
聽說胡校監喜歡飲紅酒,不知道是否屬實,沒問他。但是,我的確有一天放學看見他滿面通紅、搖搖晃晃地哼著歌走下成和道。事隔三十多年,這一情景仍歷歷在目。想不到,一下子他已經八十八歲了。
鍾校長持家有功
胡校監獲頒大紫荊勳章,首先多謝妻子鍾期榮。事實上,樹仁這一頭「家」真不易為,學校能夠有今天,鍾校長的持家有方功不可沒。
當年「家」貧,新聞系連一個沖印黑房也沒有,新聞攝影課要遠赴羅蘇民老師位於九龍彌敦道的影室上堂;電視傳播課所需要的儀器,學校沒錢買,教這一課的黃大博士最「搞笑」,誘導我們豐富的想像力——假設自己身處電視台播映室、將書檯當成控制機,然後在檯面亂按一番,挑選畫面。
我們都相信,學校經濟環境終會改善。鍾校長努力地節省開銷;記得有一次課室冷氣機壞了,身穿旗袍的她,二話不說拖來椅子,拉高裙腳,脫了鞋,爬上椅子親自修理機件。我們看見她露出小腿的絲襪穿了一個洞,禁不住偷偷掩嘴笑起來。年輕人不懂規矩,不會體諒,如今回想起來,真慚愧。
鍾校長管教嚴厲,特別抓緊學生出席率。身材矮小的她,高度及不上課室門窗,只好在門外上下跳躍,企圖攀高,窺探課室內上堂人數。曠課學生經常被校長捉去訓話,關起門來可以訓足兩三個鐘頭。記得有一次校長訓誡新聞系一位男生後,怒氣衝衝奪門而去。原來該男生不耐煩,坐不定,一腳踢中面對他而坐的校長。事隔不久,男生被踢出校。校長特此向新聞系學生解釋,她並非為記那一腳之仇,而是該男生逃學去打麻將,她必須殺一儆百。自此,新聞系更加人丁單薄。
我沒女兒所以要管你
除了捉拿遲到曠課懶學生,鍾校長還嚴管學生衣著打扮。那年頭流行一種剛剛蓋過屁股的小短裙;記得有一天我穿短裙上學,鍾校長躲藏校門後捉人,她衝出來攔截我說:「成和道像山丘一樣傾斜,你是怎樣『爬』上來的?有沒有人跟著你的短裙走?」當時有很多學生圍觀,我覺得沒面子,於是生氣地反駁她:「我都二十歲了,連我媽都不管我,你操甚麼心?」她聽了,沉默半晌,然後惡狠狠地說:「我只有兩個兒子,沒女兒,所以要管你。」真多謝鍾校長當年的不嫌棄,如今回想,二十歲的小人膽生毛,不受教,難馴服。
多年後曾向校長重提此事,她婉拒我的謝意。她說,最安慰是得到學生的體諒;當年樹仁堅持大學四年學制,部分學生不理解,她覺得最內疚。
當年政府建議樹仁學院、嶺南學院和浸會學院三所專上學院改行「二二一」學制,港府提供經濟資助。但樹仁堅守四年制,結果遭到政府冷落;浸會和嶺南早於1994年和1999年升格為大學,樹仁至2006年底才成為私立大學。
歷史證實了胡校監和鍾校長的決定正確,香港的大學將於2012年全面恢復大學四年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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