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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南池子
晨 風
某日去南池子,參觀這個北京胡同居住區改造的典範。
走進南池子胡同區,第一感覺是酷熱,第二感覺是靜謐。綠蔭中的巷子深深,飄逸於街門兒內外的家長里短,這樣的胡同風情已絕跡於南池子。這裡整潔得看不見一輛自行車,清淨得聽不見人聲,更不用說見著無所事事的閒人了。以往縱橫交錯粗細不一的胡同被擴展為適於汽車通行寬狹相同的道路,與其說它們是胡同不如說是小街。修路時砍掉了胡同兩邊的百年大樹,夏日明晃晃的太陽曬透了平整的柏油路。在近40度的高溫下,失去大樹的南池子如同一個乾燥的火坑。
鄰里關係一刀切
騎車繞了南池子幾圈,發現幾乎所有的院門都緊緊關閉。南池子居民閉門不出,除了天氣炎熱之外還有別的原因。最重要的是拆遷斷裂了延續幾代的鄰里關係。多數原住民沒有經濟能力回到他們生活了幾代的地方。按當年的拆遷政策,南池子回遷戶在原面積內按每平米1900元購買,超過原住面積按每平米6000∼7000元購買。這樣算來一個家庭至少要花幾十萬元才能回遷,而南池子原住民多數為中下層收入群體,極少家庭能拿得出這麼多錢。
由於回遷費用的高昂,南池子拆遷後只有30%左右的原住民回到了這裡。遠多於原住民的新居民,讓「危改」後的南池子實際上形成了一個嶄新的小區,需要建立全新的鄰里關係。由於質量、價格等問題,回遷入住時南池子居民曾與開發商產生了尖銳的衝突,讓這裡的危改失去了民心工程色彩。回遷後新四合加裝的電子門禁,更讓近於北京街坊文化在南池子基本消逝。對陌生人的防範、對保安工作的配合,都需要大門緊閉。南池子新胡同區剛竣工入住時寂寥,一直延續到五年後的今天。
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南池子緊鄰的南河沿胡同。那裡的老人們依然閒適地坐在院門口小凳兒上聊天,面對著南池子那些緊閉的朱紅色大門。沒被納入改造的南河沿,依然保持著市井的輕鬆與隨意。街坊情是重要的城市社會生態,需要幾百年人脈的浸潤,最深厚也最脆弱。嶄新的南池子外觀雖然漂亮,但作為城市人文的載體——南池子老住戶的離去,也帶走了南池子的靈魂。偶然碰到的幾位南池子居民,都是有經濟實力的退休幹部、小老闆等,貧窮的「老南池子」們,帶著對家園的眷戀,早不知去向。
沒有了小生意的風格
騎車在沉寂的南池子轉了幾圈,試著站在兩種角度看南池子。從行政官員的角度來看,剷平了一切蕪雜零碎南池子比以前規整了,成為延續故宮等中樞景點的一個別致的陪襯,但從老百姓角度看,南池子就顯然太肅穆了。這裡有整齊劃一的院牆、街門、台階,有看不見一根野草區內花園,有巡邏的保安,有亮閃閃的排排轎車;但這裡沒了雞毛小店,沒了牆外太陽下晾曬的五顏六色被單,沒了磨剪子磨刀的、賣臭豆腐的、收廢品的、賣饅頭的,北京胡同中那些袖珍而親切的商業在南池子被掃蕩一空。改造後的南池子地皮比金子還貴,根本沒了小生意生存的土壤。
騎車路過一些依然在修繕的四合院,這些院子翻新時基本維持原風格,產權已易主了。一些原住民走後的四合院並沒有被拆掉,而是修繕後以比拆遷款高出幾十倍的價格出售。有些產權完整的南池子原住民為了保住自家院子,就大張旗鼓自己花錢修。這樣的「異類」會不斷受到開發商的驅逐與騷擾。我看到一些拒絕拆遷的院主乾脆在院外安裝了結實的防盜門,以阻止隨時粗暴闖入的拆遷人員。位於中樞線中心的南池子是北京地皮最貴地區之一,這裡的地皮能產出聚寶盆的效益。如果像現在北京許多地區那樣免費給居民修繕房屋,開發商如何「空手套白狼」得到黃金般的地皮資源?行政拆遷、市場購房的拆遷模式,南池子居民感受最深。問緊鄰南池子的胡同居民希望不希望與南池子一樣被改造,多數人的回答是否定的。
典型民居花草消失
騎車路過南池子緊鄰的北池子,但見這裡人來熙往,所有院門洞開,不少街門口擺著牌局和象棋攤子。男人們穿著背心,女人穿著睡衣,人們穿著拖鞋在胡同中來來去去。雜貨店裡批發著冰棍,小飯舖裡賣著便宜爽口的麻辣燙。逼仄的小門小窗邊上也會見縫插針地種上花花草草。牽牛花細籐盤繞在小木門邊細細籬笆上,台階被歲月磨得光滑破損,台階上坐著看孩子的婦女們,孩子在舊竹童車上呀呀學語。枝繁葉茂的大樹,遮蓋著胡同中的芸芸眾生。這樣典型的北京民居景象,在南池子卻被效率與利益掃蕩一空。
南池子新四合院裡種著統一的花草,卻沒了原生大樹。雖然這裡的四合院外觀保持了北京民居特點,但卻失去四合院住宅的精華——高大的房項與厚厚的牆,這是保證室內溫度舒適的最基礎硬件。北京四合院平房的高度許多至少在3米以上,而南池子的新四合院屋內高度僅在2.5米左右。為了多賣商品房,南池子的四合院都蓋成了兩層小樓。騎車從外面看房子顯得很高大,但進院再看那上下兩層窗戶就會讓人直觀地感受到室內層高的壓抑。
騎車出了南池子,頗為其成了「景點」而遺憾。衡量胡同區改造成功與否的標準至少應有三點:其一,多數原住民是否回到故居?其二,新居住格局能否保持胡同人文生態?其三,新居是否比老房子更節能與環保?如此衡量,南池子當典範還差著火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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