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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鮮古代禮儀遵循中國典制 (網絡圖片)
鄭鏡明
明朝正統十四年(公元一四四九年)八月,五十萬明軍在土木堡遭到北方少數民族瓦剌的伏擊,全軍覆沒,連「御駕親征」的英宗朱祁鎮也成為俘虜,史稱「土木之變」。一個月後,郕王朱祁鈺即位,改元景泰,是為景帝。
景泰元年(公元一四五零年)正月,景帝下令翰林院編修倪謙為正使、刑科給事中司馬恂為副使,出使朝鮮,頒發即位詔書給朝鮮國王世宗,「並賜其國王及妃錦綺綵幣等物」。倪謙回國後,把他在朝鮮的所見所聞撰寫了日記體的小書《朝鮮紀行》(以下簡稱《朝行》)。
《朝行》可說是倪謙在當時複雜的政局下,對朝鮮的一份「政治評審報告」,所以一直以來都受到明史學者的重視。我們現在要談的是書中所流露的「天朝」意識,即一個來自「上國」的使臣,究竟是用什麼政治標準來看待屬國?
當時的北方戰雲密佈,因此遼東都司為安全起見,派出二百兵馬護送倪謙一行到鴨綠江邊。使團渡江後,受到朝鮮戶曹判書(相等於明朝的戶部尚書)尹煙的迎接。倪謙和司馬恂只是「七品芝麻官」,但因為是欽差,加上是進士出身的言官,可以直接上奏給皇帝,因此,朝鮮對他們不敢怠慢,沿途負責接待的官員都是從二品以上的大官,以示禮重。這些「館伴」也負責了解正副「天使」的言行和喜好,以便該國能迅速制訂一套對策。
明朝的宗藩關係是建基於嚴格的禮儀制度,而這正是《朝行》中的「天朝」意識的所在。「天使」一行抵達義州城外時,義州兵馬節制使趙石岡立即率領僚屬迎接詔書,再帶領使團入住義順館;在館裡,皇詔等於是皇帝的化身,尹煙等朝鮮官員首先是「拜詔」,再謁見「天使」。其實除了「拜詔」,還有「拜節」的,即用朝拜皇帝的隆重儀式來朝拜使臣手持的「天子節」(「使節」),這便是所謂「拜節如拜帝」。詔書一般是放在行館中的「龍亭」,由當地的儒生負責焚香守護,而「天子節」則恭奉在大堂的中央位置。
《朝行》對當時來朝拜的朝鮮官員的評價是:「其朝服儀制俱與華同。」亦即該國官員身穿的朝服和所行的禮儀都與中國的一樣,這反映出倪謙踏入朝鮮後,很留意該國官員的外表和行為,並且留下良好印象。
由義州到王京(古稱漢陽、漢城),沿途設有二十八個驛站,站與站之間相距約四十到七十里,「天朝」使團大概每天走一兩個驛站,平均走一百里。使團抵達安興館時,國王李陶派遣禮曹參判(相等於明朝的禮部侍郎)李邊來問安、設宴,接著,《朝行》記載宴會的場面:「盛飾女樂三十餘輩,兩行,各抱樂器升堂跪。」
這種宴會安排令到「天使」不滿。明朝官宴時,只准用男樂,朝鮮竟然用女樂,顯然與朝廷禮制不同!李邊卻刻意討好「天使」,說:「此(女樂)奉王命,自京攜至以奉歡。」意即是由國王安排女樂來供「天使」尋歡作樂之用。身為儒臣的「天使」一聽,大怒。倪謙在《朝行》說:「峻辭卻之,退。」
到了黃州,「天使」突然獲知國王生病多時,早已由世子代掌國事,但現在連世子也患重病了,因此不能在王京城外迎接詔書,國王已下令由別的王子代為郊迎。倪謙很震驚。明朝規定:「天使」到屬國頒發皇詔時,國王必須到京城外「郊迎」,現在朝鮮只能由普通的王子來迎詔,這簡直是對「天朝」的大不敬!
倪謙覺得事有可疑,連番追問朝鮮官員,得知世子原來患了「腰疽」快一個月。
但倪謙不接受這種解釋。他認為:「今始言病,詐也。」他立即聯想到朝鮮君臣必定因為明朝新近受挫於瓦剌,才這樣輕侮「上國」。他警告朝鮮官員:「毋得因朝廷有事,輒懷二心。」意即朝鮮不要因為瓦剌擄走了英宗而起二心。倪謙的政治敏感度很高,他不相信朝鮮世子的病情是真的,他要等到世子康復了才上路,亦即世子必須親自來迎詔。
倪謙更對朝鮮禮曹正郎安自立發出嚴厲警告,有如最後通牒,一番話嚇得安自立「驚愕失措」,立即請求他不必留下來等待世子病情好轉,請他繼續上路。
使團到了平山,剛巧遇上朝鮮工曹參判南佑良押運五百匹馬往遼東。倪謙對南佑良「面諭朝廷威德而去」。「土木之變」後,明朝急需戰馬以對付瓦剌,曾下令向朝鮮搜購兩三萬匹;但朝鮮只肯賣五千匹,而且遲遲沒有付運,這令明朝大起疑心。現在,倪謙終於看見首批戰馬付運了,說明朝鮮對「天朝」還是恭順的,他這才放心。
到了開城,朝鮮官員又隆重歡迎使團。另外,國王派人向「天使」解釋,說世子「今瘡已潰,膿口尚未合……但望天使垂憫,乞免世子郊迎,容其扶病行禮受詔」。幾乎是乞求了。倪謙這時才「諒是實病」,於是允許世子免除郊迎,可以在宮中扶病迎詔。他後來在《朝行》中落下這個註腳:「後還朝未幾,王(世宗)薨,世子襲封(即文宗),未幾,亦薨。」可見朝鮮國王父子當時的確是病重,並沒有欺瞞「天朝」。
及後來到王京的逗留期間,倪謙曾到朝鮮的最高學府成均館「視學」,發覺那裡的建築、擺設等,「並與華同」,《朝行》對此連用了兩個「與華同」的好評,成均館算是「政審及格」了。
朝鮮史書《世宗實錄》則記載,倪謙曾問成均館館生唸些什麼書?回答是「四書五經」;他又問:「亦有鄉試、會試乎?」答曰:「悉倣朝廷之制。」他又問為何只有乙科而沒有甲科?答曰:「朝廷稱甲科,故不敢比擬也。」可見朝鮮依足明朝的規定,這當然令到倪謙很滿意。
總體來說,《朝行》對朝鮮的評價相當不俗,文中出現多次「與華同」的字眼,顯示這個屬國果然「悉遵華制」(除了女樂),並且謹守臣子禮節。朝鮮通過了「政審」這一關了。
使團回國前,國王派遣李邊向「天使」餽贈禮物。倪謙在文中說:「固卻至再,與之辨(辯)難數四,不從而去。」亦即他曾多番拒絕國王好意,最後才被迫接受餽贈。連受禮與否,倪謙也是用「天朝」的眼光來看待的,以示清廉。倪謙卻因此而在朝鮮史書中留下了「貪」名!朝鮮史書《世宗實錄》說:「使臣(倪謙和司馬恂)求石燈盞,(世宗)命各贈一事。上(世宗)曰:『使臣雖得儒名,實為貪者也。』」
倪謙是用「天朝」意識來評價朝鮮,而朝鮮則用是否貪瀆來評價「天使」。朝鮮及格了,倪謙卻不及格,真是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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