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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斗全
宋人所輯《名公書判清明集》，是一冊古代的訴訟判詞和官府公文，相當於如今的法律文書，雖是研究宋代歷史的珍貴資料，但對於並不研究宋史的人來說，作閒書來讀，卻也甚有意味。以下略舉幾例。
葉巖峰的《謀詐屋業》，不知是那天他有時間，還是多感，寫得較長。開頭是這樣的：「嘗讀杜甫詩曰：『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又曰：『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使涂適道觀此詩，將愧死無地矣！」官家書判而先引詩聖詩句，如今的為官者是怎麼也想不到的。該案較複雜，學諭陳國瑞、陳聞詩父子租賃沈氏書院屋三間而居，好幾年後，房主沈宗魯將其中的一間半典給陳家，後沈宗魯之子沈崇將所剩一間半也典給陳家。誰想有個涂適道欺負陳氏父子貧弱，而與沈崇串通，謀詐該屋。因有二契在，「有沈崇招供可證」，葉巖峰將那三間屋判歸陳家，書判結末是這樣寫的：「仰陳國瑞照二契管業居住，庶幾從此風雨不動，安然如山矣！」化用杜甫那首詩中「風雨不動安如山」之句。雖是書判，仍不忘文章法度。
古來鄉村以「狗不夜吠、民不見吏」為幸，老百姓最怕的就是吏卒來擾。胡石壁也是一位愛民之官，「惡吏卒騷擾百姓，如惡仇讎」，因兩尉下鄉擾民而責之：「巡、尉下鄉，一行吏卒動輒三五十人，逐日食用何所從來，不過取之於百姓而已。所過之處，雞犬皆空，無異盜賊，況有出於盜賊之外者乎！當此農務正急之時，尤非巡、尉下鄉之日。」雖有人為之求情，仍罰兩尉停職兩月以自省。又其《任滿巧作名色破用官錢》，斥下屬官員離任時巧立名目攫拿財物，且摘其中兩段。責之曰：「公然白晝拿攫，如取如攜，視官吏略不慚，視法令略不懼。居師帥之位，而乃為盜賊之行，曾無羞惡之心，此孟子所謂非人者矣！」有人為之辯解說，那不過屬行李而已，胡氏反問道：「此行李也，其赴官之所將歟，則吾聞趙清獻之鎮益州也，一琴、一鶴、一蒼頭而已。其在官之所得歟，則吾聞元德秀之罷魯山也，笥餘一縑，駕柴車以去而已。然此行李果何自而有哉？」不用問，那麼多「行李」不是赴官時所帶，而是在官所得。
以上這類判詞，哪裡是什麼官家文書，分明就是今人所謂「美文」！
對於該不該讓鄧某參加科考，胡石壁頗費周折，「阻其來，則恐絕其功名之路，情實可憐；容其來，則又真偽特未可知，恐激盪屋場之鬨。」給以時日而鄧某仍未拿來有用的證明，便只好遵條令不收試，而告鄧氏，年齡並不大，今科不試，也不算太耽擱，可待下科。「相拒之詞，是乃相愛之語。」 如此得體，雖是未勝之訟，想當時鄧某讀之，也不致生怨。
所以我想，現在的法官和官員，暇時也應讀一讀《名公書判清明集》之類書，大可學學古人，書判或公文，不妨多寫幾句，好教人讀之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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