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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紹興的三味書屋是魯迅幼年讀書的私塾。
■張凌雲
這些年,隨著足跡的深入,漸漸走進了一些人文薈萃的地方,包括魯迅的紹興,茅盾的烏鎮,沈從文的鳳凰。這些地方,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不是城市的風景,而是那些文人生活過的故居。
小的時候,文人故居在心中是一個神聖而隱秘的名詞,幽幽的,不可捉摸的幽,如看不見的深潭,一個個大師的名篇就從那裡汩汩流出,樹草遮蔽,不動聲色,闃靜無人。翻捲著課本裡的經典,當投入時,恍然就與想像中的那些故居打了個照面,一激靈,手中捧著的分明卻是一頁頁紙,生脆、蒼白,最多,會看見幾張樸拙的圖像勾勒。
帶著萌發已久的景仰,第一個實地看到的故居就是魯迅故居。五月的紹興,風和日麗。走進那狹長的小院,天卻一下陰暗了下來。果然是青磚黛瓦,苔綠爬痕。置身於這樣的景深中,心自然靜,靜得似乎聽得見老屋房椽在歷史負荷下發出的喘息聲。周圍也很靜,所有的遊客都屏住了浮躁的呼吸,走過各種老式的條桌、大床、書檯、坐椅,一路牽回到墨勁書香的崢嶸歲月。百草園還在,三味書屋還在,如約掛在眼前,記憶裡一點沒有褪色。看不見的大師,隱身於這片鬧市之側,上百年後,絕世風華仍然震撼著時代。踏著輕輕的腳步,凝神靜思,生怕吵著的是一個偉岸坦蕩的傳奇。
謁過魯翁故居後,看其他的故居就多了幾分心理準備。漸漸諳熟的是故居的架構程式。一般的深巷小院,青牆黑瓦,一般的小巧別致,滿庭生芳。老式的傢具,壁上的照片,陳年的書籍,甚至還有大師們坐立的姿態,都是那麼地相近、相似。漸漸諳熟的也是故居的精氣神魄。聽不見的是講解員的聲音,看得見的是大師們聚攏一起的神采。端坐桌前,奮筆疾書,滿腔的才情頓時化作了傾飛的思想,那持久的穿透力,積在泛黃的紙頁上,至今不變,稍稍吸下氣,就可以聞到。
故居立在市井中的身影,常令周圍的儈氣萎然卻步。茅盾的故居,就在繁華的旅遊景點烏鎮街上。當熙攘的人群湧進寫著茅盾兩個字的院子時,頓時會安肅清寧下來。秩序開始井然,喧嘩開始平息,竟不自覺地排起了小隊,跟著大師走過的腳步,一遍遍瞻仰默記。故居浸在時光裡的風韻,更令沉靜的世界一夜甦醒。一個巨大的懸念始終在我耳邊縈繞:到底是鳳凰的沈從文,還是沈從文的鳳凰?那片湘西邊城的魅力,吸引著無數遊人紛至沓來,究竟源於沱江兩岸的蔥鬱秀色,還是源於那安謐於某個角落的小小院牆?
文人故居的卓爾不群,亦使那些官商出身的故居黯然失色。在號為第一水鄉的周莊,不大的街市裡攢動著許多人文建築,其中民居中就有兩個規模很大的沈廳、張廳。沈廳是沈萬三後裔所建,房屋達上百間,但除了富貴之氣極濃外,根本沒給我留下什麼印象,張廳因主人愛好風雅,建有書房、戲台、花園等,就比沈廳多了幾分好感。但與真正的文人故居相比,再多的金粉榮華也不值一提。同樣是周莊,葉楚愴故居的一件破舊的大衣,甚至在不能稱為故居的陳逸飛紀念館裡的一尊銅像,在我心裡就勝過沈廳式的紙般奢闊何止千倍。
文人的故居,在同樣已然蒼老的建築外殼中,不老的是一顆鮮活靈動、光染俗世的心。一所所不大的老房子裡,那種已植入歷史深處的清高和孤獨,滲透到青磚黛瓦的骨髓裡,使它能任憑風吹雨打,巍然屹立。
文人的故居,是躺在記憶裡的平靜的河,掉進一滴水的心念,卻會激起洶湧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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