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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9月5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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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聞錄•朝南


http://paper.wenweipo.com   [2008-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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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插圖:Joey Leung

韓麗珠 簡介:作家,著有小說集《輸水管森林》、《寧靜的獸》、《風箏家族》。

 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他們都認為,住在朝南房子的南南,終於會像那些潮濕的牆壁,爬滿大小不一的霉菌。

 「有甚麼辦法呢。」當他們想起南南,便會不由自主地這樣說,正如每次他們把視線放在街上獨自溜逛的女子身上時,都能找到她們跟超級市場內滯銷貨品的共通之處。

 南南也認為,是房子的位置,使她對濕度異常敏感。每年開始的時候,她都會從大廈內升降機的水珠,周而復始地發現春天已經把城市重重圍困。直至那個寂靜的早上,她在大廈的通道上等候升降機停定時,站在她身旁的男人說︰「包圍著城市的並不是濕膩的空氣,而是不斷累積的垃圾。」他指著升降機旁的一扇門,門後有幾個塑膠箱子,箱子藏滿了大廈居民的垃圾。「如果你想要認識自己身處的地方,必得要從垃圾箱開始。」那個名叫3的男子邀請她在周末一起到偏遠的郊區,尋找一批備受忽略的垃圾箱。

 事實上,南南對於自己置身的狀態,比生活的地區有著更深刻而難以言明的感受。譬如說,她已經習慣了別人的誤解,以及由此而生的無地自容感。大部分的情況下,她的沉默彷彿是認同別人誤解的方向。

 她在晚飯的聚會中,向友人提及和3在升降機內定下的約會。「尋找垃圾箱會不會是一趟危險的旅程?」南南問。沒有人回應旅途出現意外的機會率是多少,他們只是一再強調,南南應該抓緊他,像貓抓緊在跟前轉瞬即逝的老鼠。坐在她右側的人說︰「如果你決心要離開那個黑暗而濕滑的單位,你必得要捕獲最少一個人。」另一位女士誠懇地提醒她︰「這可能是你最後的機會。」南南沒有答話,他們便確定那些猜測都是正確的,而且以同情而淡漠的眼神盯著她。

 在那些南南缺席的聚會,當他們談到她,便會提及晚上和假日在城市各處閒盪的獨身女子,即使她們總是連群結隊地出現,而且臉上鮮艷的化妝,使人感到她們正在趕赴重要的宴會,可城內的人都認為,其實她們是參加單身組織的定期活動。從來沒有人知道這些活動舉行的地點和時間,但誰都曾經在深夜聽到許多陌生女子的尖銳哭叫,尤其在他們難以入睡的晚上,那些不知從甚麼地方傳來的哀傷的聲音,使他們不得不滯留在疲累的清醒狀態,許多人因而認定了,所有打扮趨時的單身女人都蘊藏著悲哭的力量。

 在他們的想像裡,南南也是一個脆弱的活動參與者,然而在物質和人口不斷膨脹的城市裡,剩餘是恆常出現的情況,他們從不懷疑,那些賣不完的食物和衣服,還有數量過多的流浪貓狗、老人、女人和嬰兒,最後都會被妥善地處理。

 南南不知道如何能令他們明白,耐人尋味的並不是名叫3的男人,而是他描述的垃圾場。「自從銀行錯誤地把保險箱送到堆填區後,年輕的拾荒者便發現,人們渴求的東西,其實都在垃圾箱之中。」3告訴她,市內幾個集中處理垃圾的地方,已經成為垃圾搜尋者的郊遊熱點。「當然只是流傳在為數不多的同好者之間,否則垃圾場早就被扒光。」

 城市內不會有任何地方比垃圾場更適合那些入不敷支、甚至沒有工作的年輕人遊逛,消磨漫長的白天。他們從一個垃圾箱,走到另一個垃圾箱,口舌乾涸時會找到半瓶清潔的礦泉水,飢餓時找到還沒有變壞的三文治。面目蒼白的女孩會找到口紅和眉筆,而皮箱會被決心出走的人碰上。3說︰「他們在挖掘垃圾箱的過程,往往會明白自己要過一種怎樣的生活。」有的人找到足夠的零食後,便會攤開一份舊報紙,坐在上面聊天和吃喝,就像任何一個郊遊的人。有的人甚至蒐集到的東西放在垃圾場的入口叫賣。

 南南並不真正了解自己生活範圍以外的事,她不肯定,在城市的另一端是否已經出現了垃圾場的導賞團,但她認為3就是團裡的嚮導。

 她的猶豫不決,被他們看作是一種自我封閉。「這種人不容易找到伴侶。」他們在餐桌上推斷。

 南南想,或許他們是對的,她應該把握這個最後的機會走到更遠的地方。在她年少時,她曾經以為機會就像潮濕的氣候,會在特定的時候來訪。多年前,她還沒有到達成人的年紀,為了打發無聊的光陰,報讀技能中心舉辦的走鋼索課程。導師跟他們說︰懂得跌倒是一種技藝,而跌倒是走鋼索的人要面對的永恆的課題。學員首先要練習平衡,從室內的平衡木、繩子、公園內的欄柵到建築物的圍牆,最後就是大廈和大廈之間的鋼索。南南忘記了是甚麼原因,她始終沒有踏上空中的鋼索。

 3向南南提出邀約之後,她買來一張城市的地圖,當她用螢光筆在每個垃圾場的位置作出記號,便發現垃圾箱和鋼索的共同點──把人們從市內的中心點引領到邊陲的地方。

 南南對赴約的遲疑,並不是矜持,而是沉緬在擬想垃圾場的喜悅裡。在跟朋友最後的聚會中,南南從垃圾場的角度觀察他們。她的朋友手上拿著一周後便沒有價值的娛樂周刊,身上穿著昂貴但逐漸褪色的衣服,頭上頂著時尚但沾滿塵埃的髮型,交換對某宗工業意外的看法。桌上的食物一半被他們吃進肚裡(然後排出廢物),另一半由侍應丟掉。她可以想像他們的血肉將如何風化成一堆粒子,而在不久以後,他們年紀幼小的子女也會回歸塵土。南南第一次感到自己站在跟他們同等的高度。

 聚會結束之後,他們再也沒見過南南。

 「她已經展開了探索垃圾場的旅行。」有一個人得到這樣的消息,但他們都認為她其實是悄悄地移居到北方︰「那裡還有大量喪失了伴侶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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