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大圖片
■關公的美髯是他風神的一部分。
■顧 農
在實際生活裡,眉毛鬍子一把抓是比較難做到的,至於文學作品裡的眉毛和鬍子,放在一起談談則未嘗不可,甚至還大有必要。
眉毛是沒有什麼實際用途的東西,所以它從來不生病—它從來沒有出力氣幹過什麼活兒。沒有多少實際用處的東西往往最受人寵愛,文學是如此,眉毛也是如此。
女士們愛重雙眉,視為化妝的戰略要地。中國古人大抵以細長而略顯彎曲的眉毛為美,並須適當加深其顏色,術語謂之「蛾眉」;如果原有之眉不大高明,便須加上若干人工,改造自然,提高水平。當然,不同時期看法很不同,什麼叫時髦,時時有所變化,於是「畫眉深淺入時無」就成了一個很嚴重的值得探討的問題。能夠不乞靈於外力、「淡掃蛾眉」而自有動人的力量者,大約便可以算是「天生麗質」了。
當然,一個人想要顯得美,光靠眉毛畫得入時還遠遠不夠,李商隱的詩句說得好:「傾國宜通體,誰來獨賞眉?」(《柳》)但這並不妨礙眉毛在通體中佔據顯赫的地位,語云「眉清目秀」,又云「眉目傳情」;文學作品裡寫美人,沒有不注意眉毛的,試就古今各舉一例為證:曹雪芹《紅樓夢》裡的林黛玉,「兩彎似蹙非蹙籠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眉如一抹輕煙,是為清淡高雅之美;周立波《暴風驟雨》裡那位很漂亮的白大嫂子,作者關於她的外貌只寫了一點,那就是她的眉毛像黑老鴰一樣的黑,這是一種濃墨重彩的美了。相反的,果戈里在《死靈魂》裡寫過一位「通體漂亮的太太」,沒有提到眉毛,只說她將頭做夢也似的擱在肩膀上——我們立刻知道,其人相當可怕。
男人的眉毛相對次要,形容一個看得過去的男人,頂多說他疏眉朗目而已。這一方面與「蛾眉」勉強可以對壘的詞,只有一個「壽眉」,那是某些老爺子會在眉毛中長出幾根特別長的,古人認為這是長壽的標誌或預兆。可是,和時髦漂亮比起來,長壽與否是一個很次要也很遙遠的問題,年輕人根本不屑去關心。「壽眉」一詞的使用頻率大大低於「蛾眉」,在詩歌中尤其是如此,正可以由此得到解釋。
有一個用來指代男人的詞是「鬚眉」,好像眉毛也很重要似的,其實這是一個偏義複詞,重點在鬍鬚,眉毛不過順便提起罷了。
鬍鬚乃是成年男子區別於女性最直觀的標誌,也是表示男性性感的戰略要地,關係非常重大。現在一談起「性感」,好像全是關於女性的事情,太片面太大了。世界上既然有男女兩種性別,則性感自然也有兩種。
所謂「性感」,就是突出某一性別的專有或強項,加以強調,並以此來吸引異性,取得勝利。典型的分別專有者自然是生殖器官,所以上古的岩畫和雕塑裡往往專門就此大加渲染,弄得非常雄偉壯麗,現代人不大看得慣,覺得太野氣了。於是退而求其次,專門在第二性徵上動腦筋,就女性而言,重要的開發之處端在乳房和頭髮;再加上一個眉毛,實力很強。而男性則只有專門在鬍鬚上狠下功夫。
鬍鬚是女性沒有的東西,男子漢把這一部分保養好了,加以宣揚,自然大有魅力,有助於提高回頭率。所以古代男子多蓄鬚,而且注意梳理,加意保護。這一點在文學作品和其他史料中層出不窮,蔚為大觀。試從中古時代舉兩個例子以見一斑:其一,《世說新語.容止》裡講過一個故事,說曹操將要會見匈奴的使者,「自以形陋,不足雄遠國」,於是特別找崔琰來當替身,該猛男崔琰「聲姿高暢,眉目疏朗。鬚長四尺,甚有威重」。疏眉朗目倒還一般,鬍鬚長達一米,則確實能夠顯示「威重」。其二,《晉書.陸雲傳》裡說起陸雲第一次去見高官張華,張華非常重視外表,「好帛繩纏鬚」,把鬍子安排得很是漂亮隆重,陸雲本來就「有笑疾」,又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怪異高級的鬍鬚,「見而大笑,不能自已」。陸雲少見多怪,別人見了並不笑,只是仰慕而已。
男性自己如此看重鬍鬚,女性對此怎麼看?同樣重視或更加重視。漢樂府民歌《陌上桑》裡的女主人公羅敷,要抵制那個無端來調戲她的太守,大大誇獎自己的丈夫說:
何用識夫婿?白馬從驪駒。青絲繫馬尾,黃金絡馬頭。腰中鹿盧劍,可直千萬餘。十五府小史,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專城居。為人潔白皙,鬑鬑頗有鬚。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趨。坐中千餘人,皆言夫婿殊。
騎的馬很高級(相當於現在有一輛好車),身上的裝飾品很值錢,官運亨通,青雲直上——這些都還是身外的東西,最後提到他皮膚很白,還有一撮很時髦的小鬍子,這就講到要害上來了,這些乃是真正的性感。男子身體上有值得女人誇獎的特色,此人應當說是典型的性感男子了。
看來,男子唯有美鬚,才勉強可以同女子的蛾眉對壘。鬍鬚也是沒有什麼實際用途的東西,無用之用,是為大用。
女性用眉、胸、髮來對抗男性的鬍鬚,理論上形勢已是三比一;而現在男子蓄鬚的比例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那麼戰況基本上乃是三比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