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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9月16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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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廊:你是英雄種族的一員


http://paper.wenweipo.com   [2008-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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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小彬

——紀念翻譯家傅雷先生百年誕辰

一個人活到中年,便開始不由自主地回憶往事,會漸漸看清,在茫茫人生路上,在那些重要的時刻,是誰對自己有著不可替代的影響。

 就我個人而言,我會永遠感激翻譯家傅雷先生。他翻譯的法國文學作品,曾給在逆境和痛苦中的我以寶貴的支援,曾像藥膏一樣敷在我流血的傷口。光陰荏苒,歲月流逝,今年是傅雷先生的百年誕辰,謹以此文表述我對先生的懷念。

充滿激情的譯筆

 傅雷(1908—1966),字怒安,上海市人。1927年冬赴法留學,回國後曾任教於上海美專,因不願從流俗而閉門譯書,1931年起致力於法國文學的翻譯與介紹工作,文筆傳神,行文流暢。他翻譯的作品共30餘種,其中巴爾扎克15種,羅曼.羅蘭4種,伏爾泰4種,梅里美2種,莫羅阿3種。此外還譯有蘇卜的《夏洛外傳》,杜哈曼的《文明》,丹納的《藝術哲學》,英國羅素的《幸福之路》等書。數百萬言的譯作,乃中國譯界最受推崇的範文,被稱為「傅雷體華文語言」。

 我讀傅先生的翻譯作品,要追溯至上世紀80年代初。那時,改革開放剛剛開始,在「文化沙漠」裡被禁錮了許久的人們,從書店能買到中外文學名著了,那種欣喜,那種如沐春風的感覺,至今都能回想起來。在閱讀的眾多書籍中,給我印象最深、教益最大的,便是傅雷先生翻譯的《約翰.克利斯朵夫》和《貝多芬傳》了。

 我至今記得羅曼.羅蘭通過約翰.克利斯朵夫之口說出的名言:「我不是萬物。我是征服虛無的生命。我不是虛無。我是在黑夜中燒燬虛無的火。我不是黑夜。我是永久的戰鬥。我是永遠在奮鬥的自由意志。跟我一同戰鬥,一同燃燒罷。」

 在我的一本紙頁已發黃的筆記簿裡,保留著26年前閱讀《貝多芬傳》的記錄:「我們周圍的空氣多沉重,老大的歐羅巴在重濁與腐敗的氣氛中昏迷不醒。鄙俗的物質主義鎮壓著思想,阻撓著政府與個人的行動。社會在乖巧卑下的自私自利中窒息而死。人類喘不過氣來,打開窗子吧——讓自由的空氣重新進來,呼吸一下英雄們的氣息!」

 這些充滿烈火般熱情的文字,都是傅先生的譯筆。這些原產自法國的華彩樂章,經由傅先生的手,譯成靈動象形的中文,在遙遠的東方,在原作者已經去世近40年之後,仍然打動著我的心,鞭策我不要被挫折與困難壓倒,要滿懷信心追求自己的夢想。

賴有斯人慰寂寥

 20多年前,我是一典型的「文學青年」,對人生和未來抱著許多美好的理想。當時雖身為一家紡織廠工人,每天下班後,我卻直奔市圖書館,讀巴爾扎克、雨果、羅曼.羅蘭,讀狄更斯、普希金、托爾斯泰,當然也讀卡夫卡和海明威,大量地做摘錄寫筆記,還嘗試著自己寫作散文和小說。但與所有的年輕人一樣,理想很快在現實的灰暗牆壁上撞得粉碎,我們必須面對職業及生活中的瑣碎、繁重和庸碌。我也早就明白,文學之路的跋涉是艱難的,若無人指路提攜,我不可能獲得成功。工廠的勞作極枯燥和沉重,每天晚上,我又逼迫自己讀書到深夜才睡,而第二天7點就要去上班。這樣的長期雙重消耗,損害著我的健康,疾病此時便趁機襲來,1981年冬雪上加霜,我的左手在車間裡被鐵錘砸成骨折,偏偏當時與一女孩的戀愛又遭失敗。所有這一切,將我逼入無望、痛苦的境地中,我都感覺喘不過氣來了。

 在這艱難的時刻,是《貝多芬傳》的如下段落給了我站起來的勇氣:「為了援助他們,我才在他們周圍集合一般英雄的友人,一般為了善而受苦的偉大的心靈。我們在戰鬥中不是孤軍,世界的黑暗,正受著神光燭照。跟著他們走罷,跟著那些散落在各個國家、各個時代、孤獨奮鬥的人們走罷。讓我們來摧毀時間的阻隔,使英雄的種族再生。」

 我至今記得,當時每當感到無助、孤獨,每當再也承受不住失望和痛苦的時候,我都會大聲朗誦這些句子,直喊到口乾舌燥,喉嚨嘶啞。我像一個溺水的人,極力要抓住這些語句中的思想作為依托,拚命汲取其中的激情而不使自己沉淪。我想像自己是與一些偉大的人物和心靈站在一起,我不孤立,我有自己的同道與先輩,我正延續光榮的傳承,踏著前賢的足跡前進。感謝傅雷先生,由他翻譯過來的諍言名句,還真給我一種有力的支援,竟真有起死回生的療效,每一次都把我從絕望和痛苦中解救出來!

才華與人的命運

 只是在過了一些年,在我又閱讀和獲得了許多傅雷先生的書籍及信息後,我才知道,這位在我困頓艱難時給我支援的翻譯家,這位對我有莫大恩惠的先生,本人也是命運多舛,生活艱辛,而且結局悲涼。

 先生為人正直,立身處世耿介剛勁,操守嚴謹。他一輩子都靠翻譯稿費生活,沒有工資,沒有公職,1952年雖任上海市作家協會理事,但非編制內人員。他的稿費收入開始時還可維持小康生活,可1958年被打成右派後,譯作不能出版,斷了稿費收入,幾乎也就斷了經濟的來源。到1960年以後,先生身體漸弱,失眠、腰椎骨質增生、三叉神經痛、關節炎、白內障等不斷困擾,長子傅聰又從波蘭「出走」英國,先生可謂身心交瘁,磨難不止。1961年雖被摘掉「右派」帽子,可由於健康原因,先生的譯書進度已大不如前,後來拮据到維持一般的平常生活都難。這些還不算,「文化大革命」期間,先生又蒙怨受屈,遭受政治迫害。被人稱為「孤傲剛直雲中鶴」的先生豈能忍辱苟活,1966年9月,先生與夫人一起含憤自殺。

 傅雷先生的遭遇,再次向人們證明:「文學太難了,只有心靈純潔並一生純潔的人才是作家。而作家的才華,蠶食著他的生命和幸福,才華是厄運。」(俄國作家瓦.羅扎諾夫語)是的,文學由命運而生,文字和文章帶著作者的身世血淚,真正的文學精品,既是命運所賜,更乃痛苦釀造,只有痛苦,才能為我們展示偉大和神聖。可以說,那些能夠感動我們的文字,都是由受盡苦難卻仍然純潔的心靈,蘸著從自己傷口裡流出的血寫就的!

 文學翻譯,特別是名著的翻譯,是一種特殊的文學創作。譯者須從作品的終點出發,去追尋原作者的思想源頭及創作航跡,逆行找到作者創意構思的起點,然後再駕駛文明的號船,沿原路返回,行駛到中譯本的終點。像《約翰.克利斯朵夫》這樣的巨著,上百萬的文字,其間千曲百折,妙理往往在字句之外,更有作者匠心運變、入化出神之筆。若不下一番苦功,又怎能輕易捕捉其精粹?誠如先生所言:「作品要讀到四遍五遍,才能把情節、故事,記得爛熟,分析徹底,隱藏在字裡行間的微言大義才能慢慢琢磨出來」;「翻譯伏爾泰的《老實人》,譯文前後改過八道。」正是由於有了傅先生這樣的翻譯家,正是因為他們傾盡心血的努力,文學翻譯才昇華為翻譯文學。

 長風浩浩,白雲悠悠,我懷君子,感恩戴德。傅雷先生,你在世上的時候,嘔心瀝血,日夜筆耕,你太辛苦了,願你在天國裡好好休息!可以告慰先生的是,你譯出的作品,還在滋養著一代代熱愛文學的人們,你飽含深情的譯筆和文字,仍在激勵有心之人「竭盡所能成為一個不愧為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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