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吳羊璧
鴻門宴上會談，其實很難談，但當時有可談的因素。因為事先有「先入定關中者王之」的約定，這時項羽軍力雖壓倒一切，但劉邦在約定中佔了有利地位，政治上有優勢，雙方大致構成平衡局面。
在人類歷史上，各方力量，有均勢，才能談。
西方民主（民選）政治的起源，在於當時許多西方國家生產力先發展，挾著這優勢紛紛越洋去尋求新的土地。這些冒險家與冒險家之間，大家的機會是均等的，因此產生了一種思想，就是以後打出了局面，大家應當平等合作，尋找平等聯合的方式。這裡面，出發去美洲的英國「五月花號」（一六二○年出發）上面的移民表現得最有遠見，他們在船上簽了一份《五月花號公約》，簽署公約，將來要成立人民政體（Civil Body Politic），就是現在號稱最為民主的美國的萌芽。（公約中，這些移民承認彼此地位對等，但到了新大陸之後，對那裡的土著，用的卻是不對等的態度了）。
鴻門宴時的劉邦、項羽，雙方地位大致是對等的，這就似乎可以談，勉強可以談。
這種情勢在中國歷史上是幾乎未有過的。中國各古民族在黃河一帶生根發展，定居，農植，因此爭地是第一要緊的事。爭地以戰，一直爭。到了春秋、戰國時期，小國併於大國，大國又爭霸，都想把大地統一在自己手裡。戰國時期各國的會談很多，合縱、連橫，都只是談一時的軍事聯盟，從來不是甚麼長遠目的的協商會談。
現在，鴻門宴上的兩方，勢力大致均衡，談吧。
談，在劉邦，是不可不談。不談可能面對一下子被消滅的危險，而且他佔有「約定」上的優勢。
在項羽，他卻處在很矛盾的心態中，拿不定主意。范增說劉邦有天子氣，志在不小，必須趕緊「急擊勿失」，項伯則說劉邦有功，應該善待。但項羽對於自己將來應該佔甚麼位置，還說不出來。
其實，在鴻門宴上，可以談的方案大致有：
一、尊重楚懷王，以各路軍的約定為前提，作為安排今後局面的基礎。但那時的楚懷王實際只是項羽拿出來做招牌用的，當初以楚懷王來號召諸路軍攻秦時，有作用，現在已經不足道了。楚懷王提出的約定也不值得強調了。
二，項羽不違背約定，讓劉邦做關中王，各路軍也按實力分封，楚國的項羽做共主。這樣就是恢復秦始皇統一以前的局面。但在當時，統一已成趨勢，分封只能拖延一時，項羽也不很想這樣拖下去。
三，按照當時雙方大致均衡的勢態，大家平等坐下來協商。或者兩分天下，形成聯邦；或者進一步定出選舉制度。那時遠不能談全民選舉，由各路諸侯聯合選舉，作出共同約定。多少年聯選一次。—如果能夠這樣，那就真是石破天驚，開創新局面了。
如果能有任何協定，不論內容如何，那都是中國歷史的大突破。
但是，結果怎樣呢？大家都知道了。鴻門宴上，項羽還在那裡拿不定主意，鷹派范增叫一個壯士項莊出來舞劍，志在找機會一劍刺殺劉邦，張良叫樊噲快快護劉邦逃去（借口上廁所）。大家一分手，還是武力定天下。
上面設想鴻門宴的議題，似乎異想天開。但是我倒想問一句：為甚麼在中國，就是不能這樣想？這樣想就是異想天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