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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妮卡
小思在《香港老照片》一書裡，懷念她成長的地方——灣仔，她珍藏許多舊照片，有六十年代的灣仔海旁告士打道和軒尼詩道；遺憾的是，沒有一張灣仔駱克道酒吧林立的照片。
駱克道最能代表灣仔風情，這裡曾經是紅燈區，無上裝女郎艷照貼滿酒吧門外。越戰期間，美國水兵途經香港赴戰場，以為壯士一去不復返，留連灣仔醉生夢死。
月前，美國航空母艦「尼米茲號」及隨行四艘軍艦訪港，帶來七千水兵，當日灣仔街頭像時光倒流，惟獨艷女郎不復現。
八十年代我在灣仔道報館上班，深夜乘坐小巴東行鰂魚涌返家，車在天樂里口停頓，總會湧進一群香噴噴、臉頰塗上七彩顏料的鶯鶯燕燕；她們正是剛下班的吧女和舞女，吱吱喳喳地滿車熱鬧；她們喝醉酒會亂罵人，粗話如連珠砲轟下來。
某夜，坐在我身旁的艷女郎醉醺醺，又哭又罵，她突然嘔吐大作，弄得我一身骯髒。艷女郎在維園落車，硬拉我跟她回家洗澡換衣服。我怕聽她的粗話，便跟了她走。
一到家門，她頓時酒醒靜下來，像變了另一個人。她引領我進房，看她兩個熟睡中的孩子。大兒子書檯燈還開著，正準備考升中試；昏黃燈色照耀他一頭金髮，他是個混血兒，父親是美國水兵。
那個晚上，我跟這位陌生的單親媽媽談至天亮，她的故事就像《蘇絲黃的世界》翻版。提到悽涼歲月，她泣不成聲。後來，我隔日上她家，替金髮男孩補習功課，替他選擇學校。記得升中試放榜那天，艷女郎打電話來報喜，兒子考上第一志願了，她在電話裡狂哭不停。
到今天，我還清晰地記得當年碰面的晚上，她連聲否認自己是吧女，更非舞女。「我是歌妓。」她說。她曾經質疑我，為什麼良家婦女也要三更半夜下班？「我是文妓。」我答。她好像遇到同道中人，狂笑起來。
我們相遇的灣仔，如今人面全非。小思的老照片沒有駱克道、天樂里和灣仔道；這一片空虛，無法填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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