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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禎兆
最近日本傳媒的矛頭直指向自秋葉原「通魔」事件（「通魔」指街頭惡魔），自從08年6月25日在秋葉原發生了28歲青年加藤智大用利刀亂砍途人，造成７死10傷的慘劇後，日本各地又陸續出現模仿者的跟風犯案，最近一宗當推7月24日菅野昭一在東京八王子一所書店刺死兼職女大學生店員的恐怖罪行。在使用利刀作案的手法上，和英國今年盛行的青少年行兇方式不謀而合，不過案件中最令人憂心的地方，在於行兇者的「無差別」犯罪方式，即指在公眾場所肆意挑選攻擊對象，被害人與行兇者沒有任何關連性的意思，於是更教日本市民人心惶惶，終日憂戚度日。
那當然是極其嚴重的社會問題，不過我留意到在傳媒把資源集中在一端，往往就是忽略了其他潛在隱憂的時刻。在最近的殺人案件之中，我認為更教人憂心忡忡的，應推6月25日在日本千葉縣，一名老翁木內芳雄趁睡夢中，把一家四口（妻子、同居的兒子、媳婦及孫女）悉數用槌子擊殺，然後再報警自首，後來更自剖「殺光全家可變快樂」。此一匪夷所思的案件，其實正好反映出日本的老人問題，已經去到價值崩潰的臨界邊緣──年青人「無差別」的恐怖犯案固然值得注意，但老人家的存在價值破滅，同樣使人陷入手足無措的困局中。
為老人世代梳理脈絡
今天不少日本的老人家，其實正是當年「團塊世代」的成員。所謂「團塊世代」，是指由47年至49年出生的一群，那三年內日本每年有約270萬的孩子誕生，對比起45及46年，足足有超逾五、六成的增長。首先把他們用「團塊世代」命名的是攞屋太一，而直至55年日本的出生率開始陸續下降至敗戰前水平。所以狹義上來說，「團塊世代」是47—49年出生的一群；廣義上來說，有論者擴闊至包含至55年出生的為止，整體上而言與歐美的「戰後嬰兒潮」（baby boom）大致相對應。
「團塊世代」是日本社會急速起飛的獲益者，他們在七十年代相繼結婚，成為企業的中層管理人物，有自己的汽車，在市郊購買新興住宅，開始生兒育女，每年到外國旅遊，觸目盡是中產家庭的美滿幸福圖像。可惜的是，他們大多數卻不是成功的父母。暢銷社會學著作《下流社會》的作者三浦展在《團塊世代的戰後史》（株式會社文藝春秋文庫版，07年7月初版），便清楚指出他們的「父母失格」背景。事實上，團塊世代在70年85年間，合共生育了一千四百萬的孩子，佔日本總出生人口的一半左右。上文提及「團塊世代」為了追求更優質的生活，於是紛紛在市郊的新興住宅置業，但代價是孩子變成了在人跡罕至，大自然環境匱乏的空間下長大，加上團塊父親往往需要通宵達旦工作及應酬，於是孩子通常就在孤獨及疏離的氣氛中育成，成為社會溝通力嚴重不足的失衡世代。再加上「團塊世代」深信未來社會中，孩子的學歷背景將主導他們的未來，於是催使下一代從小學開始便無休止的在補習社中過活打拚，一早已被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森林定律意識洗腦，於是這一代長大後，對父母的感恩意識極低。更為甚者，是出現種種的反抗情緒，所以大量新一代選擇以自由工作者（Freeter）為業，嚴重的更淪為「單身寄生蟲」（可參考拙著《整形日本》），依賴父親的退休金在家過活。
老人獨活至死的事實
據三浦展03年的調查所得，首都圈的「團塊世代」長者大部分傾向不想晚年與子女同住，但卻希望彼此可以居住在步行十分鐘以內的距離，方便可以被看護照顧云云。諷刺的是，先不說「單身寄生蟲」已成為嚴重的社會問題，不要說渴求子女照顧自己的晚年，不用一生至死都要看護下一代不成器的寄生蟲子女已屬萬幸之事。更重要的是，這一群當年率先揚棄及批評傳統家族制度及結婚制度的「團塊世代」（率先大規模「上京」──湧進東京去尋覓發展機會，留下老邁的父母在鄉間不顧；抗拒傳統的「相親」撮合形式，奉行自由戀愛的結合人生方式），現在卻反過來追求僅從─己之便角度考慮的晚年退休生活─說穿了不是權力控制欲過大，就是太過幼稚天真，以為世界的變化流程，一切都按個人意願所演化下去。此所以文首提及的老翁擊殺一家四口的悲劇，在家庭慘案的背後，其實早已積存了糾纏複雜的社會衍化歷程在交錯影響。
此所以日本著名的女性主義者上野千鶴子在新著《獨活的晚年》（株式會社法研，07年7月初版）說得好：據05年的資料，日本女性的平均壽命為85.5歲，而男性為78.5歲，是世界上最長壽的國家。但65歲以上的女性當中，身邊沒有配偶的比率竟然高達55%（包括配偶已離世，又或是離了婚，甚或是沒有結婚等的情況），而男性亦有接近兩成的比率。換言之，她指出一項事實：大家都要認真看待將來要獨活至死的晚年事實，不可以再掉以輕心，又或是掩耳盜鈴般避而不談。
在此我不打算介紹她在書中提及的不同心理及實務上的適應調合策略，說到底因為文化背景的差異距離，她展示面對獨活快樂晚年的準備工夫，大部分都非內地民眾所能追求到的。只不過我想指出的是，日本用了數十年買回來的教訓，其實頗值得我們參考借鑑。07年香港導演許鞍華夥同內地編劇李檣完成的傑作《姨媽的後現代生活》，正好透過由斯琴高娃飾演的葉如棠，鮮活精準地刻繪出文革後回流知青的中、老年血肉人生。我知道那不過是個別藝術家敏銳觸覺的靈光視野，內地的老人問題絕對還沒有上升至社會普遍注目的程度。然而就個人由衷之見，結合日本數十年來所走過的經驗，我敢肯定的說：所有的老人問題，都是由我們怎樣養育下一代開始。在中港台等不同地方的華人社區遊走的親身經驗所得，下一代孩童「小魔怪」的遞增比率，確實去到令人堪憂的地步。或許忠言終究必然逆耳，但我仍是禁不住堅信：終有一天，眼前的華人中產父母，必然會為今天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後悔。日本不僅是用來嚮往的消費對象，它更加是社會文明病的最佳預警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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