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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圖:楊智恆
梁偉洛
作者博客:http://sleepylok.blogspot.com/
黃昏時分,晚霞環繞城門山谷,樓下公共泳池傳來嬉笑的聲音,許多人在池裡浮沉,或從滑水長梯俯衝而下,沒入粼光閃爍的池水。這天是周末,人們獲准有半天假期,便從商業大廈、金融機構和商店紛紛回到家裡,又從鬧市返回住宅區,以各種方法排遣僅有的自由時光。這叫我想起一個有關阿茲特克戰士和美洲豹的故事。
一五○○年,中美洲阿茲特克帝國全盛時期。二月七日,一個叫班茲鳩立、披戴彩色圍腰布、鷹羽流蘇額帶,嘴穿長條唇栓的阿茲特克戰士,手持長矛和石刀,立在無數代表皇城特諾奇提特蘭的戰士群中,同行列隊的還有鄰邦特希可可和特拉哥班的數千名戰士。這三座城市聯合統治墨西哥谷已有二百年之久,與三城隔河對峙的是部族卡瓦洛,他們的數百名戰士隱身在叢林裡,只有三名披羽毛裝飾的老練戰士立在河堤高聲吶喊。
班茲鳩立同樣是老練戰士,敵軍裡三名同級戰士自然成為他的目標。對阿茲特克戰士而言,沒有甚麼比俘虜同級或高級的戰士更重要的了,他們通過這殘酷的方法來提升社會階級;戰士在戰鬥裡擄獲愈多敵人,便擢升得愈快,但只要他無力維持戰績,其身份將會被剝奪,忍受奇恥大辱。
這場戰鬥是為三月剝人節而打的,阿茲特克人要在金字塔獻上戰俘,祭司會挖出他們的心臟,穿起人皮起舞,討神祗的喜悅。號角響起,叢林裡受驚嚇的紅羽禿鷲振翅而飛,卡瓦洛老練戰士領先過河,其他戰士從林裡衝出,迎向張牙舞爪的阿茲特克大軍。高級戰士愛打頭陣,他們單對單決鬥,用石刀或嵌有黑曜石的斧頭砍碎敵人的膝蓋,或刺傷他的雙腿,再用繩索把他拖到後方當俘虜處置。年輕或經驗尚淺的戰士則以六人為小隊,合力對付一名敵人。班茲鳩立眼神裡閃過獵鷹的光芒,他找到獵物,便放開腕裡的麻繩,讓套著繩索的長矛「嗖」的呈拋物線甩出,刺穿一名卡瓦洛戰士的大腿。鮮血沿小腿流到腳跟,染黑泥土。這是太陽神喜愛的。班茲鳩立上前舉刀砍劈,受傷的戰士拚命抵擋,血汗濺到衣布和頭飾上,白色羽毛變成紅色,膝蓋發起碎裂的響聲。班茲鳩立扯住敗將的頭髮,把他五花大綁。
阿茲特克人也有敗在卡瓦洛人手上的,但從沒有人在意。阿茲特克戰士沒有合作精神,他們只為自己而戰,儘管早已厭倦殺戮和競賽,還是不會退縮。班茲鳩立舐淨刀刃的血,再次回到戰場,將卡瓦洛人趕回叢林。他在林裡與大軍失散,沒能找到敵人的村落,想沿來路折返時,卻看見一隻美洲豹靜伏在橫斷的樹榦上凝視自己。
野獸不能當作俘虜。美洲豹也可能是神靈的化身。班茲鳩立想起一個夢,夢中他赤身露體,與野鹿、水牛和黑豹在河裡淋浴。他打算離開,美洲豹卻起來,朝叢林深處走,不時回頭看他;他覺得豹在引領自己,便跟著牠去到河邊,清澈小河反映著陽光,好像黃金在流淌。他忘記了戰事,放下武器、脫去衣飾,跳進河裡洗擦身體。美洲豹轉眼不見了,忽然一大幫人在林裡衝出來,正是卡瓦洛族的戰士,班茲鳩立慌忙潛到河裡,任由河水沖走自己,最後在大河邊上岸,失去所有東西,連臉上的戰士油彩也被沖洗掉了。
沒有人理會班茲鳩立的伸訴,他被視為逃兵,給剃光頭髮,剝奪戰士階級、服飾和特權,只能回老家做苦力的工作。每次看見瓜烏契克(擒獲五個戰俘的勇士)在大街上擺動披風,那露趾鞋、圍腰布和滿身傷疤,都會叫他悔不當初。班茲鳩立讓孩子進到戰士堂學習,自己卻鬱鬱不得志直到老死。
泳客全都消失了,他們被限制享樂的時間,現在必須換上另一批人,他們與之前的人並不認識,卻懷著同樣的疲累、苦悶,以及對生活的畏懼。我並非研究歷史的人,我只是再早一批去游水,然後被逐的泳客。我不是班茲鳩立,對營營役役的生活從無知覺,我是那些窮追猛打的戰士,曾在商業大廈、金融機構和商店裡征戰,永不言倦。現在是我的晚年,我看著太陽落山,迎接叫人厭惡的夜晚,因為美洲豹已吃掉我所有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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