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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濤
學者葛兆光在評論幾本新出的外國人研究中國史的文章中(見上海《文匯報》2008.10.5),講到卜正民(Timothy Brook)著《Death by a Thousand Cuts》,也就是「凌遲」的酷刑。這個譯法很接近原意,就是「寸磔」,也即千刀萬剮,老百姓說「殺千刀」,正是thousand cuts。葛氏說,此書作者「無非就是證明中國人的野蠻」,但是,實際上酷刑在各國的歷史上都是存在過的。而且卜正民自己也說到這一點,這也是歐洲人的歷史自我反省。
福柯的《規訓與懲罰》也說到歐洲早先就有「五馬分屍」。不過這些酷刑也都不是長期存在的,在中國也是如此。凌遲之刑在明代寫入刑法,到清末結束。葛氏文章有一張附圖,是清代人畫的凌遲的場面。我記得我看到過,是在一本名為《酷刑文化》(內蒙古人民出版社,2006年)的書上。一查,果然。那書上有此圖,更清楚一點,書上還說,當年石達開被俘,駱秉章把石達開與曾仕和一起綁赴刑場。曾仕和先被刑,慘叫一聲。石達開斥責說,為何不能忍此須臾。於是,他們各被割一百多刀,不出一聲,很使監刑的官員吃驚。四川監刑的某官員說,他們都是「梟桀堅強之氣溢於顏面」。酷刑可怕,但是這種硬氣也是可怕的。於是當年的統治者害怕了。福柯說,當權者明白,公開行刑是危險的。「萬一他(犯人)表現出堅貞不屈大義凜然,這就等於根本沒有達到公開行刑為了教訓公眾的效果。」也許激起更大的反抗,或使反抗凝聚更大的力量。
中國歷史上的酷刑,辦法也真是太多,太慘,使人不願述說。除了斷手、去足、挖眼、割舌、火燒、油烹等等以外,還有剝皮。現在民間罵人還有「我活剝你的皮」的罵法,那是有根據的。《酷刑文化》一書有載。但說得更詳細的,我是在魯迅文章裡讀到的。《病後雜談》裡寫到兩種剝皮法。一是張獻忠式的,就是:「從頭至尻,一縷裂之,張於前,如鳥展翅,率逾日始絕。有即斃者,行刑之人坐死。」還有孫可望式的:這就是南明的武將孫可望殺御史李如月,用的就是這法。過程如下:「有負石灰一筐,稻草一捆,置於其前。如月問,『如何用此?』其人曰,『是揎你的草!』」揎者,是把人皮剝下來,把草塞進皮裡,製成一個人的模型。真是太可怕。但是那位李如月並未被嚇倒,他說那草「株株是文章,節節是忠腸也!」他就不怕。在剝皮的過程中,他還大叫:「死得快活,混身清涼。」總之,至死,大罵孫可望不止。這就證明了福柯說的那種意思:如果受刑者不怕,更罵得兇,更大義凜然,那麼就不會有震懾的效果,也許反而會激起群憤。李如月就是一例。魯迅真是了不起,他說:「明初,永樂皇帝剝了那忠於建文帝的景清的皮,也就是用這方法的。大明一朝,以剝皮始,以剝皮終,可謂始終不變。」但是中國皇朝不能永遠平安,外國的皇朝,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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