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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0月16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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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廊•諾貝爾文學獎之配與不配


http://paper.wenweipo.com   [2008-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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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年68歲的法國當代作家克萊齊奧,奪得今屆諾貝爾文學獎,但其作品於中國仍屬「新貴」。

葉 開

 每到諾貝爾文學獎揭曉時,我都會想起魯迅那句話:諾貝爾賞金,梁啟超自然不配,我也不配,要拿這錢,還欠努力。

 魯迅在回台靜農的信裡還說:「世界上比我好的作家何限,他們得不到。你看我譯的那本《小約翰》,我哪裡做得出來,然而這作者就沒有得到。」

魯迅門坎 難以逾越

 那是一九二七年,配得不配得「諾貝爾賞金」的歐美作家,已經得了二十六位了。候選人爭議很多,卻都是那個時代歐陸的才俊,美國也還受著歧視,到三十年代,劉易斯才開了頭。歐陸是周作人筆下「光輝燦爛」的文明之邦,大寫的人走來走去,國人想想都會自卑。魯迅雖用如椽之筆橫掃大江南北而罕逢對手,卻沒把自己拔高到歐美同行之上,是對自己和對中國文學有清醒認識。後生小子不知當時的底細,誤認為是魯迅高風亮節。他有資格卻偏偏不拿,把那瑞典好心人、旅行家赫定的好意擋回去了。

 魯迅是誰?他都不配得,又有誰膽敢說自己有資格呢?

 魯迅寫這封信,四十六歲,雖望重於江湖,還算不得年高德劭。當時新白話文學剛剛開始,很多口號和若干創作實績,不算洋洋大觀。小說詩歌散文,都在起步階段。要說世界性影響,在日本大概有點,於「光輝燦爛」的歐洲大陸,就微弱得很了。魯迅很清醒,不想領赫定這順水之情。

 魯迅自是聖賢氣度,長者風範。他這一定性,卻對後來者造成了難以逾越的障礙。

 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裡,魯迅是一座大山。他的文學地位和重要性,毋庸置疑地位居最重要之列。文學創作這條路,除了建國後有一段時期有金光大道艷陽天可舒暢走,一直是羊腸小道。當代作家,仗著自己起於草莽,奮乎稻田,體力好,鬥志高,一路急追猛趕,忽見面前堵著手拉手踱步的周氏兄弟。一旁懸崖,一旁高山,無路可突,隨便亂竄有生命危險。諾貝爾文學賞金,就跟買彩票一樣渺茫,於是就不好玩了。

 新時期以來,經過上個世紀八十年代的文學大躍進之後,中國大陸文壇生產了大批作家和成山作品。時間又過去了近二十年,當時的毛頭小伙都成了文壇大佬。他們生逢盛世,有機會國內國外地跑,腰氣陡然粗壯起來,放出狠話說,中國當代文學已經是世界水平。我自己作為一個文學圈的從業者,也聽得暈暈乎乎的,感覺很爽。

 這就是聽多了狠話產生的自大狂。

長篇千擔 碩果何處?

 今年春天,一不小心看美國青年作家尤金尼德斯(Jeffry Eugenides)獲二○○三年普利策獎的長篇小說《中性》(《Middlesex》),我被鎮住了。這部小說充滿高超的想像力和優美自如的敘事語言,自如地穿越於歐陸和美國、過去和現在,既不故作深沉,也沒有簡單地追求故事的跌宕起伏,對微妙人性的揣摩和描寫,達到了令人心醉的地步。

 上海譯文出版社這個譯本是老翻譯家主萬的潛心之作,我從譯本裡就能感受到尤金尼德斯的天才敘事能力,原文必定更加迷人。這部小說一下就把我的自大狂給擊潰了:大陸乃至兩岸三地,哪本小說能跟它媲美呢?

 去年,內地媒體報道說,德國漢學家顧彬教授說中國當代文學作品是垃圾。文青鬥士聽了憤怒莫名,奮起而攻之。顧彬批判了中國文學,似乎就是進攻了中國尊嚴。雖在民主時代,人民群眾當家作主人,我們的天朝意識仍時不時會從什麼地方冒出來作祟。我們總以為對於自己的情況最了解,然而,最了解自己情況的中國當代學者,卻寫不好一部老老實實、有自己獨特見地的《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反而讓顧彬捷足先登了。

 周氏兄弟都通外文,現代文學的其他作家也基本都喝過洋墨水。顧彬認為,這個時代,世界間交流如此頻繁,一名作家不通外語,就無法真正體味到語言的魅力,也就對語言不加重視了。他的「謬論」自然又讓人不爽了。偏偏我們的一些文壇大佬,基本上都是農民造反軍,頸脖子戴著領帶,腳脖子沾著牛糞,嗜吃大腸和西餐,自吹自擂畝產萬斤水稻,片刻就手到拈來。當代中國文學,三卷本、四卷本乃至七卷本的百萬字長篇水著,多乎哉矣。如果文學評判單以文字數量為標準,我們人多勢眾,早就勝出了。

 然而,諾貝爾賞金委員會,就是不肯青眼於我們大陸一次。二戰之後,日本獲得了兩次諾貝爾文學賞金,印度次大陸的泰戈爾也有幸花過那筆巨額的瑞典克朗。我泱泱大陸,人傑地靈,卻無緣置喙,這不能不說是一件大遺憾。當代文壇,年產長篇數千擔,不說碩果纍纍,寧無一部是佳構?一念至此,傳聞中人無不頓足擂胸,憤憤不平,感傷難耐。

仿如開獎 江湖救急

 今年諾貝爾彩票開獎,文學賞金為法國作家勒.克萊齊奧所得。這位老帥哥雖然在法國本土赫赫有名,於中國內地卻藉藉無名,遠不如他的前輩同胞阿蘭.羅勃-格里耶、瑪格麗特.杜拉斯聞名,也比不上外來戶米蘭.昆德拉大腕。因王小波的緣故,《暗店街》的作者莫迪亞諾都比他有名得多。諾貝爾評委會的老秀才,被美國文壇炮轟不懂小說,卻是彩票轟動效應的策劃好手。在諾貝爾揭曉之前,各種金錢活動大規模流行,博彩公司也興致勃勃地參與其中。而每次的獲獎名單、尤其是我所關心的文學獎名單的出人意料,與其說是瑞典文學院評委的特立獨行,毋寧說是他們的商業策略:只有意外,才能牢牢地把觀眾的眼球吸引住。而那些眾所周知的名字,包括昆德拉在內,他們如果如願以償,又怎麼能夠體現評委的獨特眼光呢?

 我們其實可以放鬆下來,把這當作是諾貝爾選秀大會,超男超女發作,看個熱鬧,開心去火。

 生為中國大陸人,不管是誰,你要在這條文學小路上混,就得看魯迅的臉色:他老人家都不配,誰配呢?

 高行健是去了法國,不然,他也不配,起碼是不敢配。

 要評論勒.克萊齊奧,沒有對他的作品加以研究,我自然不配。他配不配得這筆一百五十萬美元的賞金,我也更是不配評頭論足。老帥哥勒.克萊齊奧雖然也高興,但是他在新聞發佈會上的講話很有風度:我還要還債呢。

 這位諾貝爾新歡,原來是一個老資格的驢友,一直滿世界亂跑。他寫新寓言純文學,不能大賣,眼見其財政上捉襟見肘,諾貝爾賞金一來,是雪中送炭,江湖及時雨。

 這種心態,或許才是健康心態,也是文明心態。

 與其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

 吾與二三子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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