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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 隋
這兩年，最流行的網絡小說恐怕就是《鬼吹燈》。《鬼吹燈》這部以盜墓為題材的「另類小說」起於網絡，興於書市，創造了出版界又一個草根文學的神話。現在，《鬼吹燈》系列已經出版了八本，銷售量逾百萬冊。自從《鬼吹燈》贏得觀眾以後，閱讀它的人數不斷膨脹、「研究」日益專業、湧現了大量的的擁躉，甚至他們還給自己起了名字叫做「燈絲」（鬼吹燈的粉絲）。一種文學樣式流行起來，它一定暗合了某種社會心理。筆者認為，支撐《鬼吹燈》走紅的社會心理正是現代人試圖找回失去的原始樂趣的衝動，它帶領現代人超越現代社會的狹隘視角和拘謹生活，營造出一個晦暗、詭異的幻想空間。所以，儘管它受盡了正統批評家們的猛烈批判，我還是堅持認為《鬼吹燈》是一部不可多得的優秀大眾文學。
《鬼吹燈》極大地滿足了人們對文學想像力的需求。從九十年代起人們就一直呼籲「中國人喪失想像力了」，這時「玄幻文學」誕生了。直到以《鬼吹燈》為代表的一系列恐怖靈異小說出現，中國人對想像力的渴望才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滿足。甚至有論者認為：它的想像創造力堪比當年平江不肖生在武俠領域首創「門派」、「輕功」等概念，必將對之後同類的文學創作產生深遠影響，屬於開風氣之先的開山之作。
沒有想像力的遊戲是無聊的，沒有遊戲的生活是枯燥的。獵奇是人們的一種普遍心理，遊戲是人們感受愜意和追求享樂的主要方式，而如果一個時代想像力遭遇匱乏，那麼它就只剩下本土無聊的麻將聲和操著外文的洋怪物的吼聲——人們對土生土長的中國式想像力有著巨大的訴求，但遲遲不能得到滿足。在原始的思維中，想像力是佔有重要位置的，它是原始人遊戲和排遣生存壓力的主要手段。《鬼吹燈》給現代人提供的正是與之類似的以遊戲精神為底色的原始想像力。
其次，《鬼吹燈》還讓人們領略人類原始的「遊戲精神」。《鬼吹燈》的主導精神不是「娛樂」，而是單純得如孩童一般的「遊戲」精神。它擅長寫荒野中的盜墓探險故事，情節環環相扣、懸念重重、文筆詭異精煉、想像力更是天馬行空，盜墓、驚險、懸疑集於一體。從外表美麗卻險象環生的崑崙雪山到內蒙古深山老林，從風沙肆虐的塔克拉瑪干大沙漠到山水詭異的雲南邊疆，彷彿在中國語境中成功地複製了《辛巴達歷險記》的精神——只有人類童年時期才具有的想像力。這裡沒有對人生意義的追問，也沒有對命運的思考，這裡只有遊戲的狂歡精神。《鬼吹燈》恢復了文學的遊戲傳統，自覺地釋放著讀者的生活壓力在中國這種理性精神發育過早和禁慾主義長期流行的國度中，《鬼吹燈》表現出來的文學精神尤其具有文化上的進步意義。在這裡，文學似乎脫離了現代文學的藩籬，恢復到了遠古時期的單純和樸素。
最重要的是，《鬼吹燈》開啟的盜墓題材給現代人一種另類的神秘體驗，在驚險刺激中滿足人內心中那幽暗又隱秘的原始慾望。盜墓總是發生在一個幽閉的半圓形空間裡，這裡隔絕了人世。這似乎是一種佛洛伊德式的隱喻，盜墓小說裡包含了無數的洞道——用德國工兵鏟挖掘的「盜洞」，鬼影幢幢的陰暗「墓道」、怪獸出沒的詭異「山洞」等等。這些洞穴全部通向一個寬闊而黑暗的幽閉空間，那裡是目的的終點。通過一種陰暗的孔道到達拱形的密閉空間，這「子宮崇拜」的經典造型象徵了人們逃離世界、返回到安全的「母體」中去的原始慾望。同時，「盜墓」也是一種窺視慾望的滿足，「屍體」是人，但是它是一種只能作為「被動觀看對象」的人，窺私不正是一種人類根深蒂固的慾望嗎？在盜墓的危險遊戲裡，人們不但探尋著財富和死亡，冒犯著虛構的「他者」的秘密和隱私。《鬼吹燈》某種程度上暗合了現代人類的原始慾望。
《鬼吹燈》發明的「盜墓精神」為我們開啟了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總是黑暗的、陰森的、詭異的。那是一個沒有視覺的世界，絕對黑暗造成的恐怖讓人緊張得窒息。那是一個腐敗的世界，是屍體和腐生物的冥殿。那也是一個靈異的世界，戳穿了人們對感官世界的盲目信任。「盜墓」最吸引人的是它提供給我們一種新方式去體驗世界，這明朗的世界還有它隱秘的另一半存在，去除了我們的感官後，這世界是究竟什麼樣子？這種哲學黑暗的體驗是那麼的奇特！在科技戰勝、理性主義一統天下的年代，有一種閱讀能讓人返回令人悸動的原始體驗，這樣虛擬冒險的慾望就很自然地被調動起來了。總之，《鬼吹燈》給現代人帶來了一種新的精神體驗，它把人的原始精神以「陌生化」的手法改裝以後再呈現給觀眾，並獲得巨大成功。《鬼吹燈》所傳達出來的，正是離現代社會遠去的那些令人懷念的東西——原始的想像力、單純的遊戲精神和被文明進步壓抑的心理原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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