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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11月12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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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棚閒話:春秋戰國時期的口水仗


http://paper.wenweipo.com   [2008-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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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兆貴

 在淄博市臨淄區北郊,有塊高地叫梧台,因周圍遍植梧桐而得名。相傳,這裡是當年齊國議事大廳的所在,史稱梧宮。可以想見,在這個高台上,應該建有一座殿堂的,齊王與文武百官在這裡議事或宴請來賓。據劉向所編選的《說苑》記載,戰國時期,就是在這個議事大廳裡,曾發生過一場有趣的口水仗。

 楚國派使者到齊國,齊王在梧宮設宴款待他。楚國的使者看著讓梧宮得名的梧桐樹,驚奇地說:「好大的梧桐啊?」

 齊王故作姿態地說:「這沒什麼。大江大海裡的魚能吞沒舟船,大國的樹也一定很高大,您又何必大驚小怪呢?」

 楚國的使者說:「從前燕國攻打齊國,循著雒路,渡過濟橋,放火燒了齊都臨淄城的雍門,齊國將領王歜吊死在杜山,公孫差戰死在龍門;燕國的軍隊在淄水和澠水飲馬,又在琅琊打了一場決定性的勝仗;齊王帶著太后逃奔莒國,躲到城南的山中避難。我想請問一下,在那個時候,這棵梧桐樹有多高呢?」

 齊王一時沒詞了,指著陳子說:「陳先生,你來告訴他!」

 陳子說:「我不如刁勃清楚。」

 齊王說:「那就讓刁先生回答他。」

 刁勃說:「你是問梧桐的年輪嗎?我這樣對你說吧。當年楚平王無道,加罪申氏一族,殺了伍子胥的老爸和大哥。子胥披頭散髮地逃到吳國討飯,吳王闔閭拜他為相。事隔三年,子胥率領吳國的軍隊向楚王復仇,在柏舉一戰擊潰楚軍,斬首百萬,楚將囊瓦逃竄到鄭國,楚王躲到隨地尋求保護。於是,吳國的軍隊潮水般地攻入郢都,子胥親援弓箭射擊宮門,挖開平王的墳墓,鞭打棺木並歷數其罪行:『我的先人無罪,你卻殺害他們。』這還不足以洩憤,又令士兵輪流鞭打,每人打了一百下才停下來。我告訴你吧,那個時候,這棵梧桐的枝幹粗得可以用來作鞭屍的棍子了。」

 這個戲劇性很強的歷史片段,很容易讓我們聯想到在這一時期之前發生的晏子使楚的故事。雙方的智慧和口才固然令人感佩,但這哪裡還是什麼大國的外交宴會,分明是一場意氣用事的口水仗。楚使也好,齊王和他的部下也好,了無君子風度,互相拿對方先人最不堪聞的糗事作底料開涮,尖酸刻薄,惡言譏諷,揭底曝短,蓄意折辱。

 只要我們稍加留意就會發現,在春秋戰國的歷史上,這樣的鬧劇並非偶然,而是經常上演。何以如此呢?歷史的本質往往就隱藏在這些鬧劇的背後。

 春秋戰國時期處於禮崩樂壞的亂世,卻也並非全然無法無天,潛在的遊戲規則還是有的。在春秋時期,王室的權威日漸衰微,越來越強大的諸侯國蠢蠢欲動,但又囿於周天子殘存的聲望和合法地位,只能偷偷地一步一步地試探禁忌的邊緣,有很多過剩的力量和策略無法淋漓盡致的發揮出來。到了戰國時期,你可以不把周室放在眼裡,但在大國爭霸的複雜格局中,也不能肆無忌憚,想修理誰就修理誰。除了師出有名之外,還要權衡利害衝突。因為你要擊敗某個對手也許並不難,問題在於原有的勢力範圍一旦被打破,你就會成為其他諸侯聯合起來修理的對象。正是由於受到這種權勢制衡的束縛,一些大國諸侯便把戰爭之外的多餘精力和聰明,轉換為「智力遊戲」,不僅要在戰場上擁有強勢的話語權,即便是在外交場合的辯論席上,也要挖空心思佔上風。或者是在禮儀上設下圈套嘲弄別人,讓對方尷尬;或者在言辭上抓住把柄壓倒別人,讓對方出醜;或者是在遊說中打入楔子,讓對方就範。

  正是由於「逞干戈,尚遊說」的時代需要,一批搖唇鼓舌、巧言令色的名嘴也應運而生。如,一席話便使齊軍停止攻魯的子貢,挑撥離間退秦師的燭之武,被稱為「連橫之父」的張儀,憑三寸不爛之舌掛六國相印的蘇秦,以及上面提到的巧舌如簧服荊蠻的晏嬰,等等。他們折衝樽俎,不辱使命,遊走各國,述說主張,宣揚治國平天下之道,開創了中國民間思想家以思辯勸諫影響世俗權力的一種新的政治運作方式——遊說,以及以遊說謀生的職業——說客。於是乎,嘴上功夫了得的說客便有了用武之地,成了縱橫捭闔的風雲人物,片言可得干祿,一語能步青雲,不僅在當世紅極一時,而且還為後世廣為傳誦,再加上說書人的演義和誇張,就變得家喻戶曉、婦孺皆知了。

 這些名嘴的故事確實很好玩,某些策論和機謀也確實值得我們欽佩,有人曾把這些說客的能耐概括為「寸舌扭轉乾坤」,依我看,類似這種匡時救世的評價有些過譽了。遊說,只是一種語言技巧;說客,也不過是一種憑口舌博取富貴的職業。儘管他們滿腹經綸,語言藝術造詣精湛得令我們擊節讚賞,書寫了我國論辯文化史上的輝煌記錄,代表了中國遊說政治最有活力的高峰期,影響了那個時期人文社會的基本性格,但若從長遠的歷史軌跡看,這些小聰明、鬼點子對歷史發展的基本走向的影響是有限的,充其量也只是稍許推進或遲滯了「應該發生的事」罷了。

 如果我們將這些辯才的作業回收起來,仔細分析一下他們的推理過程,就會發現,儘管他們當中不乏說理透徹的策論高手,也確實發生過語驚四座的奇效,但其中有許多地方是不講道義、不合邏輯的。有的是以偏概全,危言聳聽;有的是轉移命題,偷換概念;有的是設置一個錯誤的大前提,以訛證誤,一步一步地歸納出荒唐的結論;有的甚至是迂迴詭辯,強詞奪理,脅迫恫嚇,總之就看誰的腦筋急轉彎轉得快了。事實上,在那些需要發揮急智的論辯場合,是否講道義、合邏輯根本就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風頭上壓倒別人。

 我們不難看出,春秋戰國時期多元的文化取向是與多元的政治格局相伴而生的。對五霸七雄而言,口舌上的爭鋒並非孤立的存在,而是干戈上爭霸的必要補充。戰車因衝撞秩序而雄起,策論因左右君王而走紅,鐵騎踐踏了規則,弔詭消弭了烽煙,強權與謀略、兵法與辯術、征戰與遊說,遙相呼應,密切配合,醞釀著一個個劍拔弩張的強國故事,演繹出一場場驚心動魄的壯觀活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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