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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 陳煒楨/整理
在研究中外文化交流史的大前提下,有關中古時期的醫療發展與外來文化的關係,陸續有學者撰文論述。其中在唐代外來的藥物或者方劑中,名聲最為顯赫的叫作「底野迦」(theriac)。在中醫來看,「底野迦」味苦辛無毒治百病,它是一種含多味成分的藥品,最初用作治療中毒、被瘋狗和野獸咬傷,後來才成為治療毒蛇及除去所有毒的一種解毒劑。
「本講的題目比較小,集中講述一種萬能解毒藥—「底野迦」,通過它逐漸從古代西方傳到西亞的敘利亞、波斯、阿拉伯等地區,乃至明清時代的東亞世界的過程,揭示藥物發展的流變。醫學文獻可以告訴我們很多別的地方所看不到的東西,特別是在社會和文化發展方面。」陳明博士扼要道明講座的主旨。
陳明,原籍湖南,畢業於湖南衡陽師範專科學校中文系;93年考進北京大學西語系(世界文學中心),獲文學碩士;96-99年於北京大學東方學系研讀佛教語言和文獻,獲文學博士;現為北京大學外國語學院南亞學系副教授,研究領域是東方醫學文化史、印度文化與文學、佛經語言與文獻。
西方古代的珍貴解毒劑
第一劑著名的「底野迦」藥方是西元前1世紀黑海南岸本都(Pontus)的國王米特里達提斯六世(Mithridates VI)和御醫所創製的。米特里達提斯既是卓越的統治者,然而他卻終日懼怕被人毒害,故對毒物學產生很大的興趣。他在奴隸的身體上進行試驗,並配製出了一種解毒藥,該藥方名為「米特里達提斯解毒劑」(Antidotum Mithridatium),它含有蘇合香、乳香、松脂、沒藥等多種藥草和香料。這些成分研磨之後,用蜂蜜調和製成藥片。普林尼在《博物誌》中所記載的成分最複雜的「底野迦」,據稱由六百多味藥配製而成。陳明說﹕「在希臘與羅馬時代,能服『底野迦』的都是皇室貴族和上流社會的人。」
「底野迦」的藥方日漸從希臘、羅馬傳到了中亞地區,亦浸入了波斯、敘利亞與阿拉伯等地方的文化色彩。Al-kindi的《醫方集》(Aqrabadhin,The Medical Formulary)是最早用阿拉伯語所寫的醫著之一,當中提到了液體狀的「底野迦」,「用於治療口齒不清,只要往嘴裡滴進兩滴純的、好的底野迦,舌頭就會放開,有如神助」。Tabari的名著《智慧的天堂》(Firdaws al-hikma,The paradise of wisdom)有46個藥方使用了鴉片或者罌粟,其中就有「大底野迦方」。
至12世紀,伊斯蘭世界出現了「底野迦」的插圖本專著《底野迦書》(Kitab al-Diryaq),目前發現了有精美插圖的兩個手稿本。一本抄於1199年,現存於法國國家圖書館,另一本抄於13世紀,收藏於奧地利維也納國立圖書館。這書反映了早期穆斯林繪畫在科學類書籍領域內的美化,體現了伊斯蘭藝術與科學的融合。陳教授展示了內裡兩幅用蛇毒製取解毒劑「底野迦」的圖片,並說:「阿拉伯有不少百科全書式的學者,8-12世紀翻譯累積了大量的各科文獻,使當時阿拉伯的科學文化達到世界的頂峰。到了歐洲文藝復興,大量的阿拉伯著作又被翻譯成拉丁語,其貢獻堪稱巨大。」
萬能解毒神話幻滅
自從有第一劑「底野迦」藥方出現,它一直被視為解毒聖藥,11世紀伊斯蘭醫學家伊本.西那(Ibn Sina)在《醫典》卷五「有效的底野迦」中就指出「底野迦」有多種用途,除了解毒之外,它還能「治癡呆、憂鬱病及發熱;能消除各種惡臭氣味;治癱瘓、中風、羊癲瘋、面部神經麻痹、顫抖、偏執狂、瘋狂有效;治象皮病(癩病)、麻風病有特效。能強心,令感覺器官敏銳。能增進食慾。能健胃、調息、去心悸。能止咳血。治腎痛、膀胱痛及與之相關的部位痛有效。能排出結石。能治腸潰瘍。能治肝、脾及其他臟器的硬化。」
至1745年,英國醫生威廉.赫伯登(William Heberden)是「底野迦」近兩千年神話的終結者。他撰寫了一篇論文《反底野迦:一篇有關Mithridatium和Theriaca的評論》,公開反對使用成分混雜、性能虛誇的「底野迦」。而他對「底野迦」的質疑獲得了醫學界的認同。自1746年起,「底野迦」一類的藥物就在《倫敦藥典》中被刪去了。
在中土及日本流傳的「底野迦」
唐顯慶四年(659年)撰寫了中國第一部官修本草,史稱《新修本草》或《唐本草》,其卷十五「獸禽部」收錄了新增藥物「底野迦」,顯然「底野迦」是在659年之前已由景教徒傳入中土。元末明初,有中國伊斯蘭醫學百科全書之稱的《回回藥方》記載了「荅兒牙吉」,至清朝宮廷又出現了一種靈藥「德里鴉噶」。二者都是「底野迦」的不同譯名,其傳播分別與伊斯蘭教徒和耶穌會士有關。
1703年2月,傳教士洪若翰(Jean de Fontaney)在致教會神父的信中報道:「兩年來(1691-1693),皇帝(康熙帝)很注意研究歐洲的醫藥,尤其是法國國王發給全國窮人的藥粉。我們告訴了他這些藥粉在法國治癒的所有疾病。他通過反覆試驗看到這些藥粉的療效果真神奇、迅速,一個個奄奄一息、只等一死的人在服藥後第二天就脫離了危險。驚人的療效使他把這些藥粉稱為神藥。」陳明指出:「這些藥粉或許就是『底野迦』。」
「底野迦」知識由唐朝東傳至日本,到了近代日本的醫籍中,「底野迦」的譯名有多種寫法:的栗亞加、的里亞加、的里亞迦,而「亞爾牟的栗亞加方」、「四味的里亞加方」、「亞爾謨的里亞加」等方劑均來自當時歐洲流行的醫書,而非古希臘的原著。陳明闡釋:「前兩種方劑的譯文下均有不少的注釋文字,除交待方劑的流傳外,最主要的是表現了日本醫家對這一古代名方的本地化處置,非常明顯的證據就是用當地能找到的藥物去替代原方中那些難得的外來藥物。日本醫家不僅僅使用西洋商人朝貢或者貿易的此種藥,而且還能想方設法地在日本本土研製開發,並投入醫療臨床實用。」
在日本,由於醫書的公佈弘傳,一般醫家都有可能接受和使用「底野迦」,並選用本土的藥材配製多種類型的「底野迦」藥丸。不像清朝的「德里雅嘎」,基本上用於宮廷和傳教士之手,而且日本人使用「底野迦」的時間記載,也比清宮最後記錄該藥的1814年要往後延續不少年份。
這樣一種經歷近兩千年的時間洗禮,橫跨歐亞大陸的不同地域,涉及基督教、景教、猶太教、伊斯蘭教和耶穌會士等不同宗教色彩的人士所繼承和改造的「底野迦」藥方,稱得上是古往今來、匯聚東西的醫學文化的最佳歷史證據。 (本文及圖片由城大中國文化中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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