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伍淑賢
老闆口中的卡士,即是Klaus,今次乾脆連香港也不來了,直接從法蘭克福飛,先到北京,再下廣州。我和老闆則坐火車去廣州跟他會合。媽媽緊張非常,不單親自送到火車站,叫我諸事小心,還給了我廣州一個地址,說有時間就去看看大舅父。
卡士真有點辦法,在交易會最擠的時節,竟在東方賓館給我們留下兩個相鄰的房間。老闆在火車上,說他只有一個五姨和姑丈在廣州,不知怎的到�鶪妨寣A竟引出了一大群親戚來。我們雖說是去交易會,其實並沒有真正參與活動。除了頭兩天在會場轉了幾圈,去了一個官方的酒會,站了一會,我和老闆都是在賓館裡多,反而Klaus就很忙,終日不見影。一個人我又不敢出去逛。我有點失望。
到廣州第二天,我正無聊,老闆一整天都在房間,給那些親戚包圍住。他們人實在很多,也不關門,一天到晚就在那裡聊,總之有無窮的話題。到了第三天,黃昏時我乾脆在房間睡覺,突然給鄰房吵醒,有幾個男人高聲說話,又有小孩尖叫。我打內線電話給老闆,問他是不是出事了。他說沒事沒事,只是剛有一房親戚老遠從湖南過來看他,還帶了小孩來。小孩扭肚餓,要吃點心,正大哭大叫。我說明白了,問老闆要不要招呼親戚到樓下餐廳吃飯,我可以幫忙看住孩子。他說不用了,在房間聊聊就好。我說其實約了卡士,一起去也可以,老闆來不及說話便掛斷了,小孩在那邊又哭起來。
我起來穿好衣服,等Klaus。等了好久,都沒影。後來才知道他給我房間留了便條,但櫃檯的服務員忘了,便耽誤了。而他又沒有再找我,像沒約過一樣。我有點氣,但也要吃飯,再不吃餐廳便關門了。索性到樓下去,在中菜館堂堂正正坐下來,點了木鬚肉、蛋花湯、米飯,一個人大嚼起來。這些菜我是第一次吃,味道甜甜的,怪怪的。
回房的時候,經過老闆的房間,房門半掩,裡面已沒有先前那般人頭湧湧,但還是有五六個中年男女,煙霧迷漫,一陣烈酒味,幾個男人抽煙抽得很兇。老闆和一個看上去五十多歲像個長輩的女人,坐在床沿說話,邊說邊哭,是老闆在哭,女人在說。我從沒見過老闆這樣子。他還把賓館浴室的白毛巾搭在手臂上,方便擦眼淚。
我怕他見到我,快閃身回房。土煙土酒的辛辣味,穿牆而來。
我不想再打電話打擾他。在浴室刷牙的時候,那邊的聲音更大了,男男女女都一起哭。
翌日黃昏我們就要走了。早上十點多,Klaus終於來房間叩門,說昨天晚上等不著我,便跟朋友先走了。我還氣著,不過也不盡是他的錯。他今天有空,說有人發了帖請吃中飯,問我要不要去。
去,當然去,我說。
賓館大堂前面原來有車來接。我問要不要請老闆一起去,Klaus說他問過了,老闆說昨兒親戚聊通宵,現在還未走,他不來了。我們二人上了一輛黑亮的轎車。車穿街過里,去到一個小區裡一排清靜的平房。車停下,我本能想開門下車,Klaus輕輕按住我手,用英語說,先別動,坐著等司機給你開門,這樣他們才尊重你。我便不動,司機果然上來給我開門。
我們隨司機進了一幢石砌平房。這就是四合院嗎?我不知道,不是說北京才有四合院嗎?正想著,有兩個穿中山裝的男人出來迎接。他們先看看我,再看看Klaus,馬上朝Klaus那邊走去,跟他熱情握手。Klaus用簡單的中文向他們問好。
男人帶我們進去。平房後面原來是園子,種了竹,菊花,有小魚池,楊柳。一轉彎,有個小亭,裡面已開了一桌酒席,圓圓坐了七八個人。見到我們便站起來,每人介紹問好。
我英語和普通話都不大敢說,心想幸好今天穿得還算體面,裙子是新的,不會失禮人。這時男人堆裡冒出一個年輕女子,約莫廿多歲,開始為Klaus翻譯。我聽起來,認得是德漢兩邊對譯,真能幹,我想。
Klaus介紹我的時候,我聽到女子翻譯用普通話說,這是漢納先生的夫人。
我差點沒笑出來。不過不知道為甚麼Klaus無端變了漢納先生。他的真姓我最清楚,因為給他發過很多信。
午宴開始。主人家很熱情,不停給我們添菜,紅燒肉,炒蝦仁,鴿子湯。我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談些甚麼,便細心欣賞四周的景物,鳥聲,風聲,竹樹婆娑。原來世上真有這種清淨的好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