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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伍淑賢
我把急救包拍乾淨,還給「二叔」。她重新戴上帽子,拿起水杯,站起就走。我在後面跟著她,忽然想起今天會不會見到蔡小姐,但這時提起這個,不知恰當不。
她好像讀到我的心意,在前面停下來,回頭說,「小品」提過蔡小姐會跟老公一會兒也來,你要不要跟她打個招呼?
好的,我說。聽聞她先生是這個大學的高層,可不可以把我剛才講,讓補課的中學生,早上都喝上鮮奶的意見向他提一提,看辦到辦不到。
「二叔」爽快地答應了。剛才擲東西一幕,突然如風吹散,沒發生過般。但我非常肯定她會一生記著,而為了不同的理由,我也不會忘記。
到了飯堂大樓,我在後面說,想回去廣場看看,待會兒還得回來幫忙的,便逕自朝斜坡下方走。「二叔」答應一聲,跑上樓梯。
廣場的演講和呼喊,看來已完了,此時全體在扯大喉嚨唱歌,陽光開始歪斜。前面有人站起來,後面的給擋著,也跟著起來,終於九成人都站立,依著大會派的油印紙,看歌詞唱。台上領唱是個男的,後面有排人助威;最邊的位置,有個眉目分明的女人,腿比男人長,直髮到腰,用橡皮圈鬆鬆紮著。看著想,不就是「二叔」說,咱們以前那個氣都不哼的美術老師?老遠看她動嘴皮的樣子,就知道不習慣唱激動的歌曲。這時我不單完全記起這人,還記得她以前從沒像現在這樣好看過。
沒等唱完歌,我就坐火車走了,沒回去飯堂幫忙,也沒跟「小品」說一聲。
那天黃昏回到家,洗淨臉,換過衣服,看了回那個集會的晚間新聞,扭熄電視。坐到飯桌前,給Klaus寫信。這個家不知打哪時起,變得很靜。由於弟弟的能幹,加上我的一點薪水,弟妹之中,除了還在讀中一的小妹,其餘的一個接一個已讀書去。媽媽現在還很能做,賺到錢,也很愛玩,衣服一閃一閃的,一星期打三個晚上麻雀,很少回來吃飯,更甭想她做飯。有時去賭馬,也「過大海」下注。通常晚上都是我一個人在家,有時妹妹放學回來,我夜校又沒課的話,她會給我煲老火湯,炒菜讓我下飯。有時我覺得,是不是跟媽媽倒亂了位置。我才廿一歲,黃昏對著妹妹吃無聲的二人晚飯,已經有空巢的感覺。
媽媽自己賺錢自己花,我不過問她,她也不理我。總之我不肯造鞋之後,她就不大理我了。我說,只要不讓我揹上賭債,在外面怎樣玩是你自由。她答應了,而且做到。
我用電動鉛筆刨削尖了幾枝鉛筆,攤開一疊淺黃色的單行紙。自從開始給Klaus寫信以來,我對鉛筆有了全新的情感。Klaus的信,全是鉛筆寫的,看得出是堅硬的極幼鉛芯,是套在鋼管裡那種鉛芯筆,筆劃從不變粗。因為他,我也開始用鉛筆寫信,不過喜歡用2B鉛筆。我喜歡削鉛筆,削得很尖,開始寫,有時鉛芯太尖,紙有點堵著,然後越寫越順,字也越來越胖,到太胖了,再削一次重頭來過。我喜歡粗肥的筆頭,在紙面滑溜的手感。Klaus有次忍不住,要我轉用鉛芯筆,要不就買個電筆刨,因為他從小就認為,放肆地用粗芯鉛筆寫字的,都是又胖又懶的人。我笑著回信說,你就當我是大肥婆好了。不過我還是乖乖地買了電筆刨。
今天我用鬆軟的5B鉛筆寫,這本來是畫炭筆畫用的,但我喜歡,很慵懶的感覺,但得常削。我打算今天在信的背後畫點甚麼,用這筆最好。
我寫,Klaus:
今天去了一個很特別的聚會,一家中學因為老師揭發了校長和管理層的賬目可能有問題,鬧出了學潮,學生罷課,然後政府介入封了校,現在是學生和老師要求復校,政府不肯,於是引來其他人參與,有些是專攪社會上的事件的,也有很多大學生聲援,當然都是支持罷課的中學生的。整件事其實我也弄不清楚,大致就是這樣吧,可能有錯的。我都是偶然看看報紙,有時聽公司的工程師說的。
記得我跟你提過,我那幾個中學舊同學嗎?她們現在就是那些大學生,我剛才就去了一個幾千人的廣場集會,算是精神上支持一下舊同學。不過集會沒完,我就走了。心只想快快回家,安靜地給你寫信。你一定猜不到我幫忙她們做了甚麼,喊口號?派傳單?維持秩序?都沒有。我只是幫她們的記者會準備了一盤菠蘿夾香腸,還提議她們給罷課的中學生早上供應牛奶,然後跟一個從美國回來放暑假的舊同學,在三十多度的大熱天,上山散步聊聊天而已。認真的事,全沾不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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