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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殘 月
離開法庭,烏藍的天就下起雨來;在十二月的寒冬裡,這一場雨恍似摻雜了無以名狀的不安,雨嘩啦嗶啦地灑下,剛才與法官說的話在我的腦海中不斷縈繞──「你確定在父母離異後,選擇與母親居住,並由她撫養你嗎?」我確定,儘管之前我好不確定,就像天氣預報今天陽光普照,卻仍無法避免失去預算的風險。
「媽,你有帶傘嗎?」她搖頭,雨還未打在她的身上,臉容卻早被沖淡。於是我打開透明的長柄雨傘,示意母親走近一點,我們一起回家去。自我拉著母親的手離開法庭,我的世界就改變了。
母親只穿了一件薄紗般的外套,掠在她那瘦弱的身軀,彷彿風吹過就會飛脫,我有意無意想起了父親今天出庭時穿的名牌羽絨,和以前家中的歐洲沙發,為什麼呢?
是的,母親只不過是來自內地的新移民,若不是在十多年前遇到了父親,也許她不會作了這樣的一個錯誤的選擇;又假若他們沒決定離婚,今天我就不用面對那般沉重的選擇;但無論如何,現在我都只管相信我的選擇。
是的,當我知道父母終於要離婚時,確是沒甚麼意外的,畢竟像父親這樣一個風光的人,自是會耐不住母親的節儉、嘮叨和隔夜飯菜;更何況我一直以為,即使他倆離異後,盡得父親真傳的我,當然會繼續與父親一起生活,至少我不用為三餐煩惱,又可隨意買自己喜歡的東西,更可以出國留學……這些母親一定給不了我的,我認為我也是這樣的無情和依賴的。
然而,當事情來到了臨界點時,我卻發現,原來我需要的不是富裕的生活,而富裕的生活也從不留戀我。
十月中旬,母親因過度服用安眠藥,進了醫院,而父親由始至終都沒到過醫院,儘管我隨意買的百合開了又謝了,雨下了又停了,父親依然站在股票與基金之上,摟抱著糜爛的生活,看不到花的盛況,也沒留意大雨是怎樣由烏雲帶來。後來母親出院了,也只有我來接母親回家;我還清楚記得,那天的能見度很低,望不到遠處的名牌商店,即使極目而盡,還是不能找到以前熟悉的背影;我只能看到,一直站在我後面的母親。自我拉著母親的手離開醫院,我的世界就改變了。
我是知道的,在高牆與雞蛋之間,一旦選擇了雞蛋,就無法避免失去華實的保護;可是那並不代表囿在高牆裡,我的人生就從此無風亦無雨,假若我不走出這個囹圄,假若我還沒能看清高牆其實早就被風沙侵蝕,或許我會步父親的後塵,然後在朦朧的夢魘中弄丟了自己……
不,不會的,只要我拉著母親微顫的手,我就不虞走失;於是,我們撐著傘,走到了火車站候車;無遮蓋的月台上,有一處水窪,我低下頭便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風吹過面容扭曲;而火車駛進了月台後,我和母親一起跨過水窪,毫不猶豫上了車;自我拉著母親的手離開囹圄般的高牆,我的世界就改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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