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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志登的蕭五》音樂會後,梵志登與港樂謝幕。 香港管弦樂團提供
從兩年前開始聆聽梵志登來港樂(HKPhil)履約前的「試水」音樂會至今,陸陸續續聽了他指揮的節目已有七、八場之多,而仍未有一語對其褒貶,既是靜觀此位「第八任」音樂總監與港樂的磨合效用,也是樂看本港樂迷為其技藝所迷,除了上座率一路飆升,近期更出現整齊鼓掌以示起哄之象。此際發文,正其時也。
12月13日星期五,曲目是貝多芬的小提琴協奏曲與蕭斯塔科維奇的《第五交響曲》。梵志登其人形體雖不算高大,但頗魁梧厚實,加上略為「寒背」,一顆碩大的腦袋在其接近全禿的髮式掩映下,於指揮樂曲時左右顧盼上下晃蕩,與其說他的形格略近卡通版的《功夫熊貓》男主角,不如說他的身手更像三角特種兵的率隊軍曹。因為在指揮樂隊的表演中,他的動作迅猛凌厲,引導或指令音樂的意圖清晰明確,完全像一位荷里活出品中非少林非武當的「功夫」大師在演示某種武功。所以,他日漸受到香港樂迷們的喜愛是有跡可循的,因為古典音樂的內涵是無法量化的,但梵志登大師的指揮身手,在各種節奏和音量變化中層出不窮的力道和姿式,是充滿可觀的娛樂性的,這才是他受香港樂迷歡迎的重要元素。
入座率提高,當然可喜可賀。梵志登這方面功不可沒。但是上半場與寧峰的小提琴協奏曲,已經不能用「差勁」來形容了,對於貝多芬的這部超凡入聖的作品,崇高與輝煌的亮度與深度皆無,只剩冷硬、機械式的乒呤乒啷和寧峰自我抒發的溫吞吞琴聲。荒蕪,內涵上完全是舉目一片荒蕪。如果打一個比方,假設貝多芬的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是一盤灑金箔加海膽的海鮮濃湯的話,那他們該晚端出來的,只是一盤暗淡啞綠的豌豆糊,無從細究。
下半場的蕭斯塔科維奇《第五交響曲》,是整個二十世紀最偉大的交響曲沒有之一。此曲創作於三十年代蘇聯「肅反」時期,蘇聯的大批知識分子、藝術家乃至軍政要人都被逮捕和秘密處決了;蕭斯塔科維奇的歌劇被《真理報》點名批判,他的《第四交響曲》的首演被當局勒令取消。在人人自危的「紅色恐怖」中,作曲家面臨生命隨時「被消失」的危厄,創作了這首充滿嘲諷和控訴暴力極權的《第五交響曲》。據作曲家的好朋友,著名大提琴演奏家Rostropovich回憶,這首交響曲很快被批准演出了--因為其中有好些「革命取得勝利」的進行曲段落,但是實際夾雜了挖苦匪徒們的粗鄙嘴臉的諷刺曲調。《第五交響曲》的首演成了當時的一件大事,那個晚上,聽眾們與互不認識的人彼此擁抱,相看流淚,並且久久在音樂廳外不願散去。這在原本相識卻常年不敢打招呼(怕被政治問題牽連)的社會,自然是藝術解除冰封的壯舉。
梵志登的演繹,我本是抱有期望的,然而從第一個簡潔的樂句開始,他就不能展現蕭氏那冷冽而神經質的筆觸,刺入一種怔忡不安的恐怖生活層面。相對之下,他的坑坑窪窪的線條(旋律)只顯示他缺乏蕭斯塔科維奇的細膩--儘管表面上梵志登以要求精準和紀律嚴明為尚,但蕭斯塔科維奇的細膩音樂質量,是要細膩到進入聽覺神經末梢還能激起光亮的樂聲,否則是入不得這位蘇俄才子的法眼的。
蕭斯塔科維奇更多的音樂記述,在《第五交響曲》裡留下的人生迷茫、困頓、唏噓,以及對蘇聯社會上轟轟烈烈的政治運動的嘲諷式呈現,在梵志登的指揮棒下全都似是而非逾淮而枳。面對帝俄時代的精英才子、蘇聯時代最敏銳脆弱的心靈的大作曲家的作品,特種兵軍曹烏哩單刀演奏出的只能是直接的樂隊音樂,這種簡單的喧鬧式演奏達到的效果就是「蘇聯的社會主義革命進入新階段」更形歡天喜地了,尤其是結束部的高潮,簡直是形勢大好,高歌猛進的凱旋架式,完全流失了蕭斯塔科維奇在第一、第二小提琴部描述的抽搐式到處在拉警號、到處在冒青煙的駭人音樂意象--「革命」成功時,所有人都將是犧牲品了!所以在首演時,那些聽懂的知識分子和蘇聯公民彼此擁抱、落淚,因為他們對自己的命運恍然大悟了,怎能不激動淚奔?梵志登這時笑吟吟地轉過臉來,興高采烈地向掌聲示好鞠躬,應該是覺得幹得好吧?要不然怎會在美國獲獎呢?(《Musical America》)是本已停刊的雜誌,之後只在網上銷售電子版,此網誌前年選梵志登為「年度指揮」。
12月19日,我聽了他2013年的最後一套演繹,上半場是莫扎特的雙鋼琴協奏曲K.365,由一對年輕俊秀的荷蘭兄弟聯手演奏,形式上可喜,音樂上仍無從細究。恰巧我的鄰座有一位對音樂很有品味的陌生女子,我們在音樂廳不期而遇,但都對梵志登的演繹感到過於表面化。
下半場是馬勒的《第四交響曲》,一首作曲家即將榮歸故里、執掌維也納歌劇院之前創作的風光無限的作品。那裡面充滿對故國湖光山色、牛鈴炊煙的幸福回憶,更有遙看星河、登臨飛仙的躊躇滿志的人生寄望,而第三樂章是完全安靜的一闕慢板,如同在維也納森林的草地上徐緩徜徉。梵志登自始至終充滿自信,雖然他指揮港樂的演奏明快而精細,但奏出來的馬勒音樂是時靈時不靈,表面上沒有差錯,但含意上經常「簡單直接」。第三樂章的結束卻奇蹟般的溫馨美妙!
但第四樂章,一個女高音歌頌「天國般的生活」,表現的意境又差強人意了。鄰座的女子說,他的整首演繹,根本是「雜亂無章」,比我說得還犀利,真是難得。■文:蕭威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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