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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剛過去的香港書展,董啟章繼劉以鬯、西西、也斯、陳冠中後成為第五位「年度作家」。這個把香港城融入自己虛實交錯筆端的作家,用他綿長、精密的「自然歷史三部曲」征服了兩岸三地的眾多讀者。
在香港,寫作從來不是易事,董啟章寫了二十多年,其間也不免和各種現實限制鬥智鬥勇。書展期間,他在報紙上發表文章《給後代一個有文學的未來》,裡面這樣寫道:「我期待將來終於有一屆書展年度作家,不須再回答『為何環境這麼惡劣還能寫下去』這樣的問題。並且在被問及『怎樣才可以像你一樣成為作家』的時候,能毫不猶豫地告訴面前的年輕人:『不用擔心!你儘管去寫吧!無論能不能成為作家,文學都會是你在這個地方活下去的理由之一。』」■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董啟章畢業於香港大學,學的是比較文學。1992年在雜誌上發表文章,首篇小說名為〈西西利亞〉。他說,選擇成為作家,在早期於他並不是一個多麼清晰的意願,直到1994年,他的小說〈安卓珍尼──一個不存在的物種的進化史〉得到了台灣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後,才開始明確地想要繼續把文學這條路走下去。之後他在寫作上作各種嘗試,《紀念冊》、《小冬校園》與《家課冊》等以校園為背景的短篇小說集成功吸引了年輕讀者的目光,而「V城系列」更是成為了書寫香港的代表作品。
夾縫中尋求突破
在香港,當一個全職作家簡直是種奢侈的生活。剛開始創作時,董啟章也曾任其他兼職幫補生活。他甚至曾經開過一間小公司,叫「董富記文字工藝」,教創意寫作,幾乎可算是香港地第一個嘗試這方面教學的組合。後來教改,很多學校都希望找作家去校內開班,董啟章的寫作班突然火了起來,「有時每天都去不同的學校,長期做下來就像是上班,都挺花時間。」有些學校很鼓勵,學生也很有興趣,教起來自然有些成就感;但也有些學校純粹把寫作班當作是語文補習班,學生還分為「拔尖班」和「保底班」,「兩樣都不好。」他笑�蚖﹛A「拔尖班已經是最優秀的學生,他們如果沒有興趣的話就會很功利,覺得這些東西對考試來說沒有用。保底班自然更沒有興趣,大家在那裡也不知道做什麼。有些學校很貪心,全級的學生一起分成不同的班來做,有時我幾天內就要教200個學生。」回憶當時這寫作外賴以維生的工作,董啟章忍不住苦笑,也慨嘆,這樣的教學其實離「文學教育」相距甚遠,「寫作班可能只是一種趣味性的、創意的活動,文學則是更深層次的東西。」但在他之後,不少作家也開始循�茬o條路進入校園。「好像形成一個新的渠道,也是件好事,給一些年輕人機會,他們想寫作,但是也要生存。」
要應付生活,時間切得七零八落,自然會影響寫作。董啟章常說:「每個作品都要先找到自己的形式。」他早期的創作以短篇為主,一方面固然便於作多種嘗試,為將來的長篇創作積累經驗與素材;另一方面,他想,大概也是要因應香港這種繁忙而碎片式的生活而作的調試。比如後來創作《地圖集》時,他也是尋找一種比較「彈性」的形式,把一個概念分成不同的單元,每個部分可以花費較少的時間去單獨完成,然後再組合在一起成為整體。雖然有點「為形勢所迫」的味道,但在各種限制下設法突圍的嘗試,反而帶來許多驚喜,到現在,虛構香港地理歷史的《地圖集》仍然是許多讀者津津樂道的作品。
一直延續的「大部頭」工程
2000年之後,董啟章開始建構自己的「大部頭」世界,自然史三部曲--《天工開物.栩栩如真》、《時間繁史.啞瓷之光》和《物種源始.貝貝重生》,洋洋灑灑一百五十萬字,「驚呆了」讀者小夥伴們。這個孜孜不倦地,用一種異常繁複、前衛又精細的方式書寫�茩輕銂漣@家,也似乎成為了這個城市中的「異類」。
許多人說,董啟章的風格很「歐洲」,那種或環環相扣,或平行相望的結構;那種有些迂迴、隱晦又似乎暗伏密碼的敘述;那種抽而不離、虛虛實實的感覺,都不是老美那種短促直接的路數,而是更有「歐洲範兒」,或者,更有普魯斯特範兒。董啟章說,他自己也是喜歡歐洲文學多一些,說讀書的時候學比較文學,當時就沒有美國文學這一門,教授也多來自歐洲,來自英國,所以在傳統上面更靠那邊近一些。他也坦誠自己對普魯斯特的�荌g,「他敘述的方式覺得很吸引,也知道他的小說的規模,包涵了很多東西,但本科時候來不及看完他整套的作品,於是在碩士的時候就選擇了他作為研究的對象。他的句式、思維,有時是內在的,有時又是外在的,包涵了很多不同範疇的知識在裡面,繪畫、音樂、哲學,就像一本百科全書。那是一個長篇小說的規模。」
到了自己開始寫作,他不敢貿貿然從長篇開始,「開頭的時候自己雖然試過,但也覺得不是很容易把握,還是要從短的開始寫,頭十年就是這樣的想法。但是慢慢地這類型的也寫了一批了,在形式上面已經用盡了自己可以發揮的東西,也積累了一些東西,要用一個大的規模才能處理到,而或許我早期受到普魯斯特的影響也開始慢慢浮現了,於是便開始了長篇的寫作。」
董啟章說,自己對複雜的結構的確有偏好,喜歡一種很系統性的章節、層次的搭配,「這可能是我思維的習慣,我很需要一個這樣的框架,然後才可以有把握去寫。《天工開物》的時候,其實依然保留了類似短篇的做法,每個章節都有小小的獨立性。雖然有故事,但故事也不是完全順次序的。」今年4月底,董啟章的新書《美德》由台灣聯經出版公司出版。新作被稱為「自然史三部曲前言後語」,故事承接《學習年代》,成為之後長篇故事的序曲。董啟章說,從《天工開物》到《美德》,自己的風格也有了相應的變化。從角度來說,《天工開物》仍然偏向於一個自我的內在世界,「整件事情好像籠罩在『我』的心理狀態中。」《時間繁史》則嘗試走出這個層面,帶入一些其他的人物,《學習年代》也延續了這個。而從主題來說,《天工開物》比較偏向歷史性的記敘方式,「之後一直延續下來會讓人覺得時間似乎越來越切近當下,但其實我的設定是更遠些的,有些更近未來的感覺。」
從個人歷史到香港的時代變遷,董啟章的「大部頭」延續下去,好像和香港一同流轉。問他如何看待自己在香港文學發展中的位置,他笑�蚖﹛A「可能是中間吧。年輕的時候,我們讀西西,看劉以鬯,從他們的作品中去認識香港文學,也用了某些他們的方法去寫和看香港。現在,我也希望可以找出自己的東西,走出自己的一條路,也讓後面更年輕的人可以循�茖咫U去。文學的路很模糊,希望我的軌跡可以為他們提供一種借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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