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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一切，都發生在巷口書店裡。」
性格各異的獨立書店，一直是台灣巷弄中迷人的風景。沒想到，在香港書展喧鬧的展場中，這風景靜靜佇立在小角落裡，像一個美麗的小缺口，挽留你急匆匆的腳步。
台灣獨立書店文化協會今年首次參加香港書展，不為賣書，卻仿造實體書店外形打造出小展區，通過影像、照片、書籍以及書店地圖等各種媒介，來向讀者呈現台灣獨立書店的特色和經營理念。展區主題為「within and without bookshops」，兩面牆上一邊繪着台灣的中央山脈，一邊展覽台灣鄉下老房子的意像。台灣老牌獨立書店唐山書店的店主，也是現在台灣獨立書店文化協會理事長的陳隆昊說，獨立書店是社區中的文化聚落，這次來香港，希望為讀者展現台灣的風貌和獨立書店的精神。
文、攝：香港文匯報記者 尉瑋
2008年，香港青文書店的老闆羅志華疑因在書倉整理書籍時，被二十多箱塌下的書籍活埋，失救而死。陳隆昊說起這段往事，仍是不勝唏噓。
原來早年，唐山書店與青文書店一直頗有來往，互相訂書。當年陳隆昊來香港出差，老友羅志華就安排他在書倉中留宿一晚。「我還記得，香港地方小，書倉中的書一直壘到天花板，兩道書牆中就放着一張小床。」那一晚，他睡得膽顫心驚。沒想到，之後羅志華就在這狹小空間發生意外。愛書人死在書堆中，有些悲壯，卻更多悲涼味道。
近年來，唐山書店與香港獨立書店之間的聯絡已沒有往年那麼熱絡，但聊起獨立書店的經營困境，陳隆昊說：「相信已經是普遍現象。」
想吃苦？試試開書店
台灣獨立書店文化協會去年成立，陳隆昊笑言大家聚在一起，起碼可以「互相取暖」。他認為書店所面臨的挑戰，首先自然是數位化的洶湧大潮。「如果現在的小孩去學校，已經不需要領取教科書，而是所有教學資料都輸入iPad，想像一下，這些小孩長大之後怎麼會去看紙本書呢？就像我們不會回頭去看線裝書一樣。」他回憶，多年前開始經營唐山書店，當時開書店根本不需要擔心客源，「二十幾年前書店到達營業額的頂峰，之後就一路下滑，時間點應該就是個人電腦開始普及的時候。」網絡上不僅出現許多免費書，也催生了網絡書店。在書種、購買便利、物流等方面，獨立書店完全難以與其競爭。「我現在連自己小孩的錢都賺不到。」陳隆昊苦笑說，「以前開學的時候，學生都是直接打電話到書店來訂參考書，現在糟糕了，他們通過電腦熒幕來看世界，已經不是很懂得怎麼在書店找書，大家都去網上買，書第二天直接送到大學中的7-11。我們完全沒辦法競爭。」
除去網絡所帶來的購買習慣的轉變，陳隆昊更大的憂慮來自民眾閱讀習慣的消失。「台北還沒有捷運的時候，我們書業的從業者都覺得巴士太顛簸，很難看書，也許有了捷運，就會出現我們經常在日本地鐵上看到的感動畫面--大家都在看書。結果捷運通車後，好像一點都沒有改變的跡象。如果外國的相關研究是正確的，那可能就是如果錯過了養成閱讀習慣的timing，就糟糕了。在外國，會看到年紀大的人經常在看書，這是他們殺時間的方式，我們則不是，等飛機等火車的時候是我看你你看我，很少人閱讀。這已經是個普遍的問題了。做獨立書店我們其實是有更大的期許，就是怎麼樣讓小朋友就愛閱讀，怎麼讓大家來把看書當作一種好的消遣，這很重要。」
不論是數位化的侵襲還是閱讀人口的改變，這大概是連鎖書店和獨立書店所面臨的同樣的問題，不同的只是連鎖書店財力較雄厚，可以營造較大的書店規模，也可以像誠品般，將咖啡廳、食品店及精品店與書店進行整合。但獨立書店的店面不大，很難進行其他品種的經營。陳隆昊說，獨立書店應該思考自己的定位與出路，找到自己的「利基」，「比如考慮在書店中賣當地的土特產等，也是一種方法。日本的書店很多都有相關的售賣，也會吸引觀光客的光顧。」
與讀者親密接觸
又要和大書店搏鬥，又要和數位化浪潮抗爭，經營獨立書店那麼辛苦，為甚麼還要繼續做？台灣獨立書店文化協會中的店主也有不少年輕人，如果開書店真的是「自殺」，為甚麼還有人不斷「前赴後繼」？陳隆昊哈哈大笑：「說得不好聽是，我還可以做甚麼？轉行嗎？我都那麼把年紀了。」轉頭他卻忽然沉靜下來：「我還是不覺得說書店會完全消失。你說黑膠唱片，現在已經沒有人在生產，但一樣有專賣店。我們還是要積極尋找生存下去的契機。」
在陳隆昊看來，獨立書店的特色之一，就是與讀者之間的親密聯繫。他說了一個日本的故事：311地震後，一間書店整棟樓都垮了。老闆千方百計地挖開瓦礫，不是為了拯救書，而是要拿出被壓在辦公室廢墟中的那本書店會員名冊，然後一個個通知顧客，讓他們不用擔心，之後仍然可以按時來取他們已經交錢訂閱的雜誌。「這個故事一下打動我--你要怎麼樣去贏取讀者的信任。」
陳隆昊形容獨立書店的經營，就是「校長兼撞鐘」，親力親為，甚麼都要幹，這也讓老闆和讀者有了密切的互動。「我自己有時會去旁邊的誠品買雜誌，買了已經十來年了，書店的員工還是不認識我：你是誰，who cares?但我們不一樣，看到一個喜歡買書的人，恨不得趕快認識他，希望他以後也能經常來買書。」他甚至試過幫讀者去找一本英文書，找到後因為只訂一本，難以和出版社交涉，便自己去Amazon買了給顧客，書價加上運費，幾乎是純服務，談不上賺錢。「但他不可能每次要找的書都是只有Amazon有吧。」他狡黠地笑了笑，這種對讀者貼心的服務也是贏取顧客信任的一種方式。
獨立書店比起連鎖書店，另一個優勢在於較為「專」與客制化選書。「在選書方面我們不能更廣泛，但是要更專業，讓真正愛買書的人來一看，會覺得找到知音的感覺。找書的時候，我們要更『專』，去提供博客來或者誠品等書店不能提供的東西。」比如和獨立出版等的公司合作，又或是擺賣學生自己製作的書籍。這些出版物很難進大書店，在獨立書店中卻能擁有個性化的角落。「也許將來我們也會和大陸再多些合作，比如進一些台灣少見的社會科學的書。」
書店是相遇的時光
經營唐山書店三十多年，陳隆昊也經歷很多感動的瞬間。比如二十多年來因體恤經營困難而沒有加過租的富豪房東，又比如那些在連鎖書店看到同一本書卻仍然願意走多幾步幫襯唐山的老顧客。位於地下室的唐山書店，地板都已經被踩得斑駁，曾經的讀者從學生變成了大學教授，有幾代人的記憶留存在這裡。
陳隆昊到現在都還記得自己小時候因為一家書店而改變的經歷。「小時候住在鄉下，祖父怕我以後考不上大學，初二把我轉到比較接近城裡的學校。小孩子到了陌生的地方，又還沒有認識新朋友，對我來說精神上很難過。當時交通不便，通信也不便，想回趟家撒嬌一下吃一頓媽媽的飯都不敢。有一天，我閒逛到一個書店，看到一本書講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秘史，就買了回家，結果一下子着了迷。當時我覺得：沒有朋友又怎樣？我已經找到自己的樂趣。」從那時陳隆昊開始愛看書，到現在，做了那麼多年的書店主人，他深深期許在政府政策的幫助下，可以有越來越多人願意到鄉下去開書店，「只要每一年都有兩個小朋友能養成閱讀的習慣，長久來說對閱讀風氣和知識的提高都是好的。」
我想像着，平時坐在唐山書店中顧店的他，一定時時期待着，能在書店中遇到一個又一個如當年自己般的年輕人，不知不覺，因為架子上的某本書而改變了自己的世界。從剛開書店到現在，陳隆昊笑說最大的滿足仍然是自己「不用買書」--走進店中，看到自己喜歡的書就和店員打個招呼留起，這時候好像渾然忘卻這些書本也是自己出了成本買回來的。
「可能我們這些鄉下人就是這樣，一輩子就想着幹一件事情。」他咧着嘴笑。可一件事情，能幹好了已是大成功。誰說這不也是獨立書店的魅力所在？
台灣獨立書店文化顯影--台灣獨立書店展
時間：即日起至7月22日
地點：香港會議展覽中心1D-D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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