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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昌晨鐘。 網上圖片
雪 櫻
沒有鐘聲的城市是寂寞的。毫無疑問，愈來愈多的城市被喧囂和噪雜所裹挾，鐘聲淹沒在密集的樓林和歲月的霧靄中。
前些日子，一外地朋友來濟南遊玩，他向我提及明昌鐘，饒有興趣地說：「這是齊魯第一鐘」，並拿出拍的照片給我看，瞬間勾起我的一些回憶。每年春節，很多市民都會來到大明湖畔的明昌鐘亭，撞鐘祈福，迎接新年。小時候，我每年都會跟着父親去玩兒，覺得撞鐘是件很有趣的事情。外面天寒地凍，但覺不到冷，跟着大人學，跺跺腳、搓搓手，呼口熱氣，滿心滿眼都溢出歡喜來。
在縣西巷北口、大明湖南岸，可見一處青石建成的台基，台基長寬各20米，這是明昌鐘樓的遺址。而明昌鐘樓位於大明湖北岸南豐祠，明昌鐘高2.4米，鐘口直徑1.8米，重約8噸。鐘身鑄有八卦圖案，頂部有龍形鐘鈕。迎接春節撞鐘時，鐘上繫有一根紅絲帶，市民站立兩排，一起拉動起碗口粗細的木製鐘錘撞向碩大的鐘體，傳出「咚咚咚」的聲音。
一口大鐘，一段歷史。明昌鐘的由來是這樣的：北宋末年，金兵侵犯京師開封，濟南一個姓劉的僧人為了報效國家，率領數千民眾赴京勤王。他的義舉為百姓所敬重，決定在明昌年間集資治鐵，鑄造萬斤巨鐘，以志景仰。古時便有暮鼓晨鐘之說，以鼓勵「萬家之眾，勉勤作業，朝夕聞鴻音於星月之下」，所以命名為「明昌晨鐘」。
那個時期，鐘樓建於城內開元寺裡，大鐘鑄成後，安放在這座名剎古寺中。然，明初洪武年間，山東按察司由青州遷至濟南，佔據濟南府署為衙，濟南府署只好另尋治所。緊接着，開元寺遷往佛慧山半山。當時，周圍老百姓的生活被鐘聲所侵擾，請命濟南知府陳修移走大鐘，陳修召集章丘、鄒平兩縣二百餘民夫，「木瓦石墁，悉宿皆備。旬月，鐘樓建成，去府治僅一里，與鼓樓峙立。樓用康和尚院舊地，築台三層，上立棟宇四級，葺舊殿若干楹，移梵王相，改名鎮安院。」隨後改為鐘樓寺，並將大鐘移到此地。
鐘樓為「磚台三層，上建四級樓閣，雕樑畫棟，飛簷聳脊，紅柱花欞，氣勢宏偉」，樓南上懸掛着「悠然見南山」的金字匾額。與之相對的鼓樓，按照古代「左鐘右鼓」的說法，居寺廟的東南方向。
一座鐘樓，幾多滄桑。後來，鐘樓寺遭遇諸多變遷：先是明成化年間，修建了大雄寶殿、藏經樓；到了嘉靖21年，鐘樓寺改作為湖南書院、至道書院，像詩人范炯所說：「康和尚院建鐘樓，清夜聞聲警梵修。佛地改為文學地，大鳴小扣更風流。」書聲改成佛號，迴盪着浪漫的遐想。
明萬曆年間，書院易作提學道衙署；到了清代的康熙年間，經過重修，升道為院，稱為提督學院，掌管全盛秀才的選考、歲試，貢生選拔和教職考核。但依然是「未幾而樓巋然，步簷周流，長廊四起，高覽遐矚，山水人物、城郭邑居之盛，鱗次紛湧於眉睫間。樓與鼓樓對峙，洪鐘在具，考擊相應，於以辨日夜之候，嚴啟閉之節，亦都會所宜也。」辛亥革命後，改為山東省財政廳，解放後改為山東省機械廳，後來，又成為宿舍或公司駐地。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這裡還有鐘樓亭子和大鐘，聽老濟南說，每逢大年三十在家吃餃子時，便能聽到悠悠的鐘聲。
「晨鐘暮鼓，聲聞四鄉，尤為湖山增色，萬家縈情，誠府城之寶器也。」鐘聲，不僅是流動的旋律，也是那個年代的壯麗景觀。大雪覆地，銀裝素裹，空靈清穎，純潔悠然；而響徹大地的鐘聲，雄渾樸厚，激越人心，帶着金屬的音色，含着天地的哲理，在天地之間迴盪，映射出一片湖光瀲灩；鐘聲翻個觔斗，又破窗而入，進入千家萬戶，成為吉祥的象徵。
歷經巨變，鐘樓已經不見蹤影，只保留了鐘樓樓基和大鐘。上世紀九十年代，明昌大鐘遷至明湖北岸的晏公台鐘亭，濟南名士徐北文為此撰寫書聯：「金鐘鳴處蛙聲靜，璧月升時客夢清。」一方書聯，讀出城市的變遷，品出歷史的變遷，見證鐘聲所帶來的福祉--鐘樓寺、鐘樓、大鐘，他們飽經世態滄桑，歷經人間冷暖，像是在蒲團上打坐的老者，承載的是歲月的智慧和生命的本質。聆聽鐘聲，你會覺得心靈滌潔，生命莊嚴。
不同情境，鐘聲擁有不同的情致：一首《楓橋夜泊》，記錄的是張繼的傷感心曲，「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身在異鄉，秋冷心寒，月光死寂，漁火旋滅，船家和漁人睡去，唯有他醒着，眼簾沉重得合不上。那個不朽的夜晚，那個失敗的落榜者，成為影響後世的精神事件，鐘聲是一種符號；一闋《曉夢》，流轉出詞人李清照的粉色心思，「曉夢隨疏鐘，飄然躡雲霞。因緣安期生，邂逅萼綠花」，飄飄然，惘惘然，於仙骨神韻中尋求精神的超脫，鐘聲是一種道具；一曲《清平樂》，寄托辛棄疾的愛國之心和北伐之志，「平生塞北江南，歸來華髮蒼顏。布被秋宵夢覺，眼前萬里江山。」不見鐘聲，卻時刻縈繞，溶化為心情標點，鐘聲是一種慰藉；一首《歸輞川作》，見證着詩人王維的古典心跳，「谷口疏鐘動，漁樵唯覺稀。悠然遠山暮，獨向白雲歸」，鐘聲是宗教意象。
聆聽「明昌晨鐘」，因為那份濃濃的鄉愁，我的情感變得纏綿而濃稠起來。佇足大明湖畔，我常常陷入沉思中：昔日的記憶，已成為浮雲，而鐘樓上傳出的鐘聲，卻時時相伴，相隨，相融，浸入到生活的肌理中去。鐘聲，是停頓，是積澱，是靜悟，是思考，也是昇華和揚棄。
閱讀張中行先生的《桑榆瑣話》，他筆下的洋教頭羅伯特·溫德令我記憶猶新。他一輩子孤家寡人，在美國居住期間，屋裡的床上放着個大鐵磐。他曾向聞一多介紹：「夜裡睡不着覺時，抱起磐，打着，聽它的音樂。」張中行覺得這是佛家的方法，和他養花、寫生、音樂會、飼養狐狸很是相似，是一種精神寄託。
同樣，明昌晨鐘也應成為一座城的精神寄託。
我最青睞冬日的午後，漫步在大明湖南岸，遊人三兩，景色明淨，遠望湖面，身心恬適，湖面上的飛鳥，像水墨畫中的走筆，可愛逗人，給人以翩然遐想。今日的「明昌晨鐘」，為「大明湖八大景區」之第二大景區，進入景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枕湖樓，向東走是正誼廣場，廣場往東便是鐘樓寺鐘樓台基遺址。仰望明昌鐘亭，遙想大鐘的歷史，不覺间，徒生身心的安寧和生命的肅穆。
--是遠離都市喧囂的清醒，是橫渡慾望之海的節制，也是跨越精神迷障的超然。「萬籟此俱寂，但餘鐘磬音」，能有一個這樣清淨的地方，供我們自我觀照和安放靈魂，是難能可貴的；哪怕一年中，鐘聲只是偶爾響起，那也是美好的提醒和嚴正的昭示：
一段歷史，一場夢境。我恍若聽到，鐘聲在高空迴盪，隨即，綻放出蓬蓬勃勃的花朵，馥郁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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