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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野秋
很久沒參加純學術論壇了，近期遇到一個，單看題目就很高大上，題曰「大中華文化融合：趨勢與挑戰」，是香港的劍橋大中華（智庫）研究院主辦，與會者來自香港、內地和台灣，學者們都覺得題目有點大，但又被這個題目吸引，覺得有一論再論的必要。
按理說，文化融合本意是指不同的文化之間的互動，那麼同處於一種文化的「大中華文化圈」，為何還有「融合」問題呢？這其實就是中華文化的特別之處。因為中華文明本身就是一個非常複雜的綜合體，不像古埃及文明、古印度文明、古巴比倫文明乃至古希臘、古羅馬文明那麼單一，那麼純粹。中華文明本身就是多文明的大集合，建立在這種文明基石上的文化形態，自然也是極其豐富、多元和駁雜的。
中華文化形成的歷史也證明了這點，春秋時期的「百家爭鳴」形成了中華文化的第一個高峰，在這個文化山峰上，生長着各種樹木、植物，沒有一種文化擁有如此相異甚至對立的理念，比如儒家和法家、墨家和陰陽家，如此等等。所以談起中華文化，我們除了「博大精深」之外，似乎難以找到更加簡明清晰的概括。古代如此，現當代中華文化又形成了多足並立的局面，也就是習慣上所稱的「兩岸三地」，中華文化一直在各自生長着，既互相關照又各執一端。
所以，中華文化需要融合便絕不是一個偽命題。
如何融合？便成為一個真命題。
而我認為中華文化融合，有兩個繞不開的坎兒。
第一個是漢字。因為文字是文化最重要的符號，同時也是最核心的基因，內外兼修，但目前的漢字存在着兩種系統，內地的簡化字系統，港澳台及海外華人的正體字系統。同一種文化如果連基本的文字系統都不統一，至少證明融合得還很不好。但是究竟誰向誰靠呢？我看都不容易，海外有文化傳統作支撐，理由自然充而分之，而內地又有《語言文字法》做後盾，似乎法理依據十足。取捨均有難度。
第二個是歷史。眾所周知，中國歷史最難學，難的不是年代久遠，而是每朝都對前朝肆意篡改，「為尊者諱，為賢者隱」的地方太多，以至於面目可疑。稍懂歷史的都知道，戰國時代的歷史最複雜，也最缺史料支撐，用文學手法表現也難度最高。魯迅先生就感歎過，三國宜於做小說，而春秋戰國不宜於做小說。所以魯迅先生曾經發過雄心要寫一寫那段歷史，但準備了好多年，終究沒有觸碰春秋戰國。他老人家是明智的。其實豈止春秋戰國，後世各代哪個是清晰的？連離我們最近的清朝，也是迷霧重重，難見真相。秦始皇的「焚書」就讓許多重要的歷史文獻灰飛煙滅，無從查考，所以《二十五史》煌煌百卷中，漢以前的歷史只有《史記》的四卷。秦始皇在統一中國的同時，犧牲了王朝的歷史，並且用力過猛，也讓自己的「萬世大業」比焚燒的典籍更快地灰飛煙滅。後世人咬牙切齒地詛咒秦始皇：「活該！」
除了典籍可疑大於可靠之外，器物層面的歷史實證，也都不斷被毀滅。每個時代都有毀滅前朝物質記憶的衝動，所以從阿房宮的大火，到歷朝宮殿的大火，持續不斷地燃燒着，燒斷了我們本來綿長的歷史脈絡。除了唐朝繼承了隋朝皇宮，清朝繼承了明朝的皇宮之外，其他的朝代大都一把火解決了前朝。法國人學習歷史，可以走進凡爾賽宮；意大利人學習歷史，可以走進羅馬的斷垣殘壁；而我們則只能走進故紙堆，帶着疑問去用文字考證文字。
戰爭時期如此，和平時期又好多少呢？我們今天的城市化正在對歷史遺存進行大規模的吞沒，而且這種現代對傳統的吞沒每天都在合法的進行。
討論到最後，我問論壇組織者邢雲超博士：「你覺得大中華文化融合還有可能嗎？」他說：「試一試吧，在鋼絲上做藝術體操，很多動作都是不可思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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