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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樹廣
今年是「文革」發生五十周年。在那場史無前例的民族浩劫中，「階級鬥爭」思想像魔咒一樣戕害了億萬中國人：兒子不認父親，妻子背叛丈夫，黑白顛倒，人性泯滅。可悲的是，我們今天許多人竟忘記了這黑暗一頁。最近讀到一篇中國前駐巴基斯坦軍工專家陳若雷寫的文章，講到一棵遠在巴基斯坦的樹也受到「文革」牽連，至今不知所終，令人思緒難平！
巴基斯坦首都伊斯蘭堡郊區有座小山，叫夏克巴里安，那裡是訪巴的各國元首種植「友誼樹」的地方。一九六四年和一九六六年，訪巴的周恩來總理和劉少奇主席曾在這裡種植烏桕樹，成為中巴「全天候友誼」的象徵。但「文革」很快爆發了，劉少奇種下的「友誼樹」遭了殃。
據守園人拉希德回憶，中國國家主席種樹的地方原先有樹有碑，後來卻不明原因地被挖除了。當然，這個虔誠的穆斯林是不會理解「文革」的，在那場浩劫中，劉少奇已被「莫須有」地打成「叛徒、內奸、工賊」，最後含冤而死，連一塊棺材板都沒有享用。當然， 這棵樹也是應中國外交部的要求清除的。
以往讀歷史，只知「文革」在內地造成無數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人間慘劇，沒想到它竟沒有放過一棵生長在國外的普通烏桕樹。「文革」前期，外交部是紅衛兵「造反有理」的重災區，部領導被打倒，外交也開始以意識形態劃線，甚至將「階級鬥爭」火頭燒到國外。當時，從東歐返國的留學生途經莫斯科，竟然在紅場高舉紅寶書，高唱反修歌曲，朗誦毛主席語錄，當然為所在國不容，釀成轟動一時的外交事件。
文章作者是位正直的中國知識分子，他將夏克巴里安山中國領導人種樹的地方稱為「我心中的聖地」，常去那裡緬懷老一輩領導人為國家和對外友好作出的貢獻。他在文章中是這樣描述當初看到「劉少奇樹」被除走時的心情的：「雖然心靈強烈地碰撞，但卻是無言。拉希德老人陪着我們在原樹址默默地繞了一圈。是懷念，是尊敬，還是惋惜，當年誰也講不清。我在尋找着什麼，但終究沒有找到。」
他的心情讓我想到了沙皇專制時代俄國知識分子的彷徨。俄國大詩人萊蒙托夫在著名的《白帆》一詩中寫道：「在大海蔚藍色的霧靄中，一隻白帆閃着孤獨的光。它在尋找着什麼？在遙遠的國度。它在留下些什麼？在可愛的故鄉......」文章作者想表達的，不就是萊蒙托夫當年彷徨無助的心情嗎！
可以想見，像這棵烏桕樹同樣的命運，在「文革」中一定發生了不知多少起。幸運的是，歷史應驗了劉少奇的名言：「好在歷史是人民寫的。」劉少奇被平反昭雪後，巴基斯坦政府為表達對他的敬意，緬懷他對中巴友誼所作出的貢獻，決定在劉少奇誕辰一百周年紀念日舉行「劉少奇紀念樹復植儀式」。一九九八年十一月十六日，伊斯蘭堡秋高氣爽，巴政府官員和中國外交官出席了簡樸的復植儀式。地點如舊，樹種如舊，紀念樹碑如舊，但早已物是人非，歷史豈能重複？復植儀式舉行前，劉少奇之子劉源代表母親王光美，委託中國駐巴使館向巴政府表達了劉少奇親屬的衷心謝意。他賦詩一首：友誼山上植烏桕，風雨扶搖三十載。英靈雖在忠魂去，留得青藤綠蔭來。
夏克巴里安山「劉少奇樹」枝繁葉茂，鬱鬱葱葱。但願這棵樹的歷史不再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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