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子的戰爭-一個日本老兵的中國戰場記憶》作者:熊谷伸一郎 出版:花千樹──讀《金子的戰爭──一個日本老兵的中國戰場記憶》有感
文:李夢
確切地說,《金子的戰爭──一個日本老兵的中國戰場記憶》不是一本新書。大約九年前,花千樹出版社以《回頭已是百年身──日本老兵金子安次侵華回憶》為名,在香港出版了這部侵華戰爭親歷者金子的口述實錄,由長期關注日本侵華歷史的作家熊谷伸一郎撰寫,曾在日本留學並採訪的香港資深新聞主播張宏艷翻譯。
今年香港書展期間,出版社再版此書。金子安次於二ま一ま年去世,新書中收錄熊谷伸一郎在金子生命最後幾年裡對他的採訪補錄,加之去年正逢世界反法西斯戰爭七十周年紀念,直面及反思那段歷史的著作重又引來讀者關注。
在華文出版界,講述一九三七至一九四五年日本侵華戰爭的著作眾多,有日本老兵的日記或回憶錄,也有學者或傳媒人的研究文集或訪問札記。這本書不像某些研究文集那樣嚴謹刻板地羅列史實,也不像部分老兵日記那樣寫成事無鉅細的流水賬,而是以單一人物故事為主線,依年代為序,不單講述金子安次在戰場上如何受訓、如何殺人、如何強姦婦女,還講到戰前的金子在小漁村中的生活,以及戰後十年間,金子等一眾戰俘在西伯利亞以及中國東北戰犯管理所的輾轉經歷。以口述歷史的方法成書,令到金子的戰爭故事相比紛紜駁雜的史料,更顯鮮活生動;將八年戰爭放在更綿長、更廣闊的歷史背景中講述,則為作者解釋金子等人戰前戰後的所作所為,提供了更足以服人的理據。
因作者及譯者都是記者出身,故《金子的戰爭》以近似新聞特寫的筆法寫成,段落短且多,字句簡潔,讀來流暢自然,其中對於戰爭場面的描摹,更是歷歷如在目前。全書共分十一章,前兩章講述金子戰前在東京附近一條名叫浦安的小漁村長大,過�茬h乏卻自得其樂的日子。第三至第七章中,戰爭爆發,金子入伍,被派往中國山東戰場,由一個連刺刀都不會握的懵懂青年,在殘酷血腥的環境中,漸漸成為殺人強姦不眨眼的戰爭機器。最後四章的內容,是戰爭結束後金子等戰犯在前蘇聯及中國境內的戰犯管理所流離十年、歸鄉後重新建立生活並完成自我認知的經歷。
關於日本士兵在中國戰場上的所作所為(例如掃蕩和慰安婦事件),我們已聽過太多,書中更吸引我的,反倒是戰後金子回到日本後的生活。不久前上映的、引來坊間眾多討論的紀錄片《灣生回家》講述台灣出生的日本人,在戰爭結束後回到祖國卻面臨被排斥、被輕視的尷尬,而《金子》一書中,戰敗老兵回國後竟也面臨相似窘境。當沉重蒼涼的時代背景色褪去,當生活回到原本庸常的景狀中,金子在艱難世事中搵食、養家、娶妻及至生子的經歷,更具普適意味,更能引得同樣日日應付苦樂生活的讀者唏噓不已。而金子也是在五歲的女兒某次生病住院的當晚,明白了自己在中國戰場上對別國婦女幼小的所作所為,竟是如此可鄙。可見,當事人對戰爭的反思也好、自責也罷,終歸是要回溯至人性層面探討。若沒有切膚的、推己及人的體味,再多的史料或證詞,也不過是隔靴搔癢罷了。
書中,金子重溫過往生活,其坦率與直白,令我印象深刻。他並未試圖作出任何美化與辯解,也並未給自己及同伴在戰場上殺人並強姦的舉動加上「被逼」或「年少無知」的藉口。那些與戰爭有關的舉動,在金子的描述中,消解了一切神聖的、為國為民不惜犧牲奉獻的高尚意味。與其說個體被時代洪流推動驅使,倒不如說個體在閉塞的、倉皇的狀態中,作出了一個個微小的錯誤選擇。錯誤與錯誤疊加,才有了時代的悲劇。
金子上戰場前,母親對他說:「我不要金平糖,你一定要活�茼^來。」金平糖是一種小粒硬糖,用來比喻軍階章,可見很多普通人家的母親,想要的不是精忠報國,而是再簡單再踏實不過的平安健康。「金平糖」固然耀眼,卻只是戰爭的一部分,另外被遮蔽的、沉默的大多數,在讀過《金子的戰爭》後,或許會心有慼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