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湯禎兆
作為日本著名的社會派小說大家,山崎豐子的名字早已如雷貫耳,人所共知。她的長篇小說如《白色巨塔》、《華麗一族》及《不毛地帶》等,早已廣泛流傳,而且影視版的改編也不計其數,直接及間接因而接觸過山崎豐子作品的讀者/觀眾數目,肯定其數可觀。
可是如果有讀者想小試牛刀,從較為輕鬆及篇幅較短的作品切入,去淺嚐山崎豐子的滋味,我認為《小氣鬼》絕對是萬分適合的引入點。正如她自己在後記所云,解釋書名「ウヅグモ」雖然是小氣鬼之意,但具有滑稽意味,在旁人眼中並不討厭,反而有想捧腹大笑的反應,正好寫出大阪人特有的光明磊落、堂堂正正的性格,簡言之就是不怕被他人看透自己的弱點。甚或進一步而言,不認同且也不理會旁人眼中自己的缺憾,是真正的缺憾來。
所以《小氣鬼》中不少短篇,其實均與從商營運的背景有關。正如《大阪學》的作者大谷晃一所言(此書乃他在帝塚山學院大學所指導的一系列以「大阪Watching」為題開講的綜合社會觀察報告),大阪一直是一個商人之城,日本最大的超市連鎖聯盟店Daiei,正是由大阪發起,而這個城市也滿藏商法的秘密。從一個最顯淺的說法出發,大阪人十分具實用主義色彩,一切以務實為上,不以門面工夫為重。大谷晃一舉出一個對比,一般東京人如果買了平價貨,大都把價錢隱藏;相反大阪人則高聲以此自傲,彷彿以計算建立出來的合理性是一項美德來的,以上正是剛才提及不怕被別人看到弱點的「光明磊落」表現。
在《小氣鬼》中,〈船場癡〉的久女由小至大立志要成為船場中人,無論生活細節的各方面,均竭力去模仿船場的習尚,把握任何機會去嘗試改變自己的身份。即使在船場光環已褪色的時代中,她仍然不理會他人的質疑目光,努力在自己的莉境王國中過活。久女與〈小氣鬼〉中的守財奴萬治郎,可說是互為表裡男女折射影子的對倒人物角色。萬治郎終其一生,貫徹金錢至上的人生觀,由受僱、結婚、創業、生兒育女乃至成為同業代表等不同的人生階段,事事均奉上聚財是金的態度。堅持至偏執的表現,也屬人所共見,但當事人同樣不以為忤,正好屬上文提及大阪人種特性的解讀說明。
有趣的是,我想起這種性格的一體兩面的呈現面貌。就以即食麵的始創人,也即是大阪的安籐百福為例,他就是二次大戰之後的日清食品商業的創辦人。當時因日本仍在美國的佔領下,於是美國也大肆向日本人推廣其飲食文化,如鼓勵日本人吃麵包等,但安籐百福深明這並非日本人的口味,他留意到日本人對麵的情有獨鍾特性,於是埋頭苦幹在家中自設工場,然後購下二手的製麵機,再逐一用既有的保存食品方法作試驗,如乾燥法、鹽醃法及醺製法等,結果發現以油熱的乾燥法處理麵條的效果最佳,由是而終於煉成了他首創的「雞拉麵」即食麵品牌殺入市場。時至今日,日清早把目光放在開拓海外市場上。最初在鄰近的東方文化圈中一直所向披靡,但一去到西方文化區便遇上很大的阻力,主要原因乃在於筷子文化的差異上,於是在逐漸吸收經驗後,再出現目前我們常見的即食麵配膠叉的文化,現在即食麵文化已可謂遍地開花,去到任何地域都不會陌生。由此可見,那正是大阪人的偏執背後的正面能量體現,在眾口一詞的反對聲中,也唯其偏執逆流而上,才可以達至創業的驚喜來。此所以誰為正邪定分界,確屬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智慧來。
回頭再看,在大阪的商法背後,恰好就存在不同的秘密在其中,旁人難以一時三刻參透。〈嫁妝〉中船場的中村屋願意為女兒付上一千萬圓的嫁妝,〈訃聞〉中報社主管大�椌漱H生堅持,乃至如〈遺物〉中提及樺山董事長留下來令人生疑的小秘密等等,凡此種種均說明在人事背後的曖昧複雜性。大阪人的「光明磊落」,好像容易一眼看破,但隱藏在深處的真相,卻非那麼方便就可以掌握──而觀察的趣味正好由此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