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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如此來到你的面前

2017-10-09
■2017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石黑一雄。  法新社■2017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石黑一雄。 法新社

編按:2017年的諾貝爾文學獎,被英籍日裔作家石黑一雄收入囊中。石黑一雄幼年便移居英國,30多年的創作生涯中只出版了7本長篇和1本短篇集,卻幾乎每次出書都獲文學獎項青眼。我對石黑一雄的印象,最初便來自他代表作《長日將盡》(The Remains of the Day)所改編的電影,演員的表演自然可圈可點,但最讓人回味的是故事中的深沉、哀戚、曖昧、細膩、曲折......老管家駕車展開休假旅程,思緒卻沉溺於往事回憶中,在那沒落的貴族大宅中,他經歷了兩次大戰,也見證了大英帝國榮光的消逝與人事不可逆轉的更迭,目睹平庸的小惡如何釀成大惡。他是為尊嚴與忠誠奉獻一生的「完美總管」,卻也為其拋棄了自己的個人幸福與情感。時代已然變化,老管家卻仍耽溺在舊日美好時光中無法自拔......

台灣的新雨出版社曾出版《長日將盡》的繁體版,其中請來台灣著名作家吳明益撰寫專文,解讀石黑一雄筆下的世界。本版特節選此文於此,以饗讀者。

I've always liked writing about memory, about remembering and forgetting.──石黑一雄

一九八二年,未經歷二戰,也不在日本成長的英籍小說家石黑一雄寫出了《群山淡景》。這部以淡遠文字描述令人痛心故事的小說,寫的是長崎原爆後,帶茬迠侘儔~英國的寡婦悅子,因長女慶子自殺,遂回想起懷孕時遇到一對東京來的母女幸子與真理子的故事。小說也藉悅子的回憶,帶出戰前戰後日本兩代男性(公公與前夫)觀念的差異,以及幸子如何努力想藉由結識美軍,離開日本這個傷心地的故事。

這部小說的敘事線頭是一個沒有解答的謎,讀者在閱讀結束之後,仍無法得知移居英國的慶子為什麼選擇自殺。而讀者也沒有線索推敲,為什麼一直勸阻幸子隨美軍離開日本的悅子,最後自己卻選擇隨虓s的婚姻關係離開故土。石黑一雄只是以他的文字,讓小說敘事彌漫茪@股氤氳的哀戚而已。用石黑一雄的嗜好音樂來比喻,這部作品很像某種「帶虓P傷韻味的敘事民謠」(ballad)。

一九八六年的《浮世畫家》則描述一個老畫家回頭審視自己的一生以及那個軍國主義的時代的故事,並且省思自己是否也得為那場戰爭負責?這兩部作品堪稱英國移民文學的典型,脈絡清晰。

但石黑一雄很快地就證明他不是一個老是運用母國的文化情境與認同,試圖在移民環境取得發聲權的作家而已。一九八九年的《長日將盡》,主人公是一位英國貴族宅邸的總管。石黑一雄使用了優雅的英語與一個全然英國視野的故事,消除了移民作家的氣味。一九九五年的《無可慰藉》更是他的實驗之作,他以卡夫卡式的敘事,超現實的描述,講述一位受邀表演的鋼琴家來回於記憶、夢境與現實之間,帶領讀者思考生而為人的荒謬、痛苦與責任。而在通過以居住上海的英國人為背景所寫的《我輩孤雛》,以及他最受讀者與書評歡迎,帶茯鴗菑p說意味的《別讓我走》,終於完全符合石黑一雄對自己的期許:「我希望成為寫作國際化小說的作家。」

國際化的小說

台灣是一個向來對「國際化」充滿嚮往、誤解與既愛又恨糾雜情緒的島嶼,島民常見的集體焦慮是,怕自己未見台灣(所以才要頻頻宣稱「看見台灣」),也害怕他人未見、或忽略台灣(所以才要喊「讓世界看見台灣」這類的口號)。這個迷思在於我們的文化體很少注意到石黑一雄所強調的,所謂國際化精神的要義。石黑一雄認為在二十世紀之後的社會裡,任何政治、商業、社會變革模式和文藝事件,都已然進入了國際探討的脈絡中,而我們所處的這個時間立足點更是早已超過這樣的歷史階段。拿小說來說,國際化的小說不是將本國語言的作品翻譯成外語而已,而是作家能否藉由一個數百頁的故事,去呈現「包含了對於世界上各種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們都具有重要意義的生活景象。」

《長日將盡》正是這樣的一部小說。小說描述英國貴族達林頓的府邸達林頓宅,在二戰後落到美籍買主的手中。而目睹這個過程的總管史帝文斯,則服侍兩任觀念與行為有極大差異的主人,在一個偶然契機裡,他在一趟旅程中去尋找過去女總管回來任職,並且也在旅程中,回憶了老宅總總。

這部獲得布克獎的作品與多數石黑一雄的作品一致,他的敘事多半是由角色性格推動,而非藉角色潛意識往內深掘(《無可慰藉》除外)。他總是由一個局部的敘事,暗示巨大世界的偏移。《長日將盡》至少透過三條道路帶蚥牧怚h思考一個共同人性的核心。首先,這是一個嚴以律己,追求職業尊嚴為終身職志的總管,錯過愛情的故事。其次,這也是一群政治貴族,如何因為昧於某些理念所導致的姑息態度(appeasement),終究讓納粹坐大而引發更大悲劇的故事。最後,這也是一個疲憊的日不落國,走向帝國餘暉的隱喻。石黑一雄批判的不是「英國紳士」或專業總管所堅持的諸如尊嚴、寬容的本質,而是在人性的交鋒中,一方如何利用另一方,「把他善良高貴的本性扭曲成另外一種東西──一種可以用來遂行其邪惡目的的東西」。

小說裡,這段話正是透過代表英國年輕一代聲音的小卡蒂諾先生講述出來的,而他後來卻在戰場上戰死了。(他為上一代的決定付出了代價。)

關於人的記憶、回憶與遺忘

那麼,這三條路徑所通往的人性共同核心究竟是什麼?

同為英國「移民三雄」的小說家魯西迪(Salman Rushdie)在《想像的故土》(Imaginary Homelands)中提出的解釋是:「日本人與英國人在畢生信守愚蠢而錯誤的人生哲學」時,舉世並無二致。我認為這就是石黑一雄定義「國際小說」時,提到這類作品應該「對世界上各種不同文化背景的人都具有重要意義的景象」的核心所在。「信守愚蠢而錯誤的人生(或民族)哲學」,這可是普世人類都會犯的過錯,藉由達林頓宅邸的故事,映現了這個「普世的愚昧」。

而我以為石黑一雄在《長日將盡》裡更確切地質疑了扭曲的「尊嚴」的定義,正是自以為超然的旁觀。小說裡藉由某些情節,不斷地讓史帝文斯自我詰問也詰問讀者:你願意秉持專業服侍獨裁者或惡質的官僚嗎?當有人嘲笑「人民的意願就是最明智的仲裁」,認為平庸的人民無法了解政策時,你會附和他嗎?而當達林頓公爵下令逐走兩位具有猶太血統的女僕時,你真認為事後的懊悔能彌補嗎?

小說一開始,當新主人要史帝文斯出去看看世界、散散心的時候,這位看盡人間繁華的總管第一個想到的是:「我在這座宅邸內見識了英格蘭最美好的風光。」在電影版裡這句台詞改為:「過去都是世界來到宅裡讓我見識。」這才是石黑一雄質疑的人性偏頗的核心:我們真以為見識了所有的風光,我們真以為己見全然無瑕?

由於將推出新作《被掩埋的巨人》(The Buried Giant)(編註:作者成文時,《被掩埋的巨人》仍未出版),因而石黑一雄在受訪中提及,過去他最愛書寫的永琤擭D就是:關於人的記憶、回憶與遺忘。他的文字迷人之處不僅在於他能以細節展現巨幅圖象,還在於他富於音樂性的文字,總是讓人讀茬o些議題時,自然而然地浸潤在某種氛圍裡。

且讓我回到文初的一個比喻吧。Ballad這種民謠式的敘事,真正的動人穿透力不在「評價」,而是訴說人生命運的不易理解、不可掌握和難以評價。從愛情到一個國家、民族,或者時代的歷史皆然。石黑一雄,以這樣的風格、這樣哀而不傷的筆觸,把世界帶到你的面前來。小說在最後,史帝文斯坐在碼頭,看荓m燈亮起,民眾鼓掌歡笑、彼此談話,「你已經做完一天的工作。這會兒該可以抬起兩條腿歇歇,好好享受一下。」在合上書頁的前一刻,相信你和我一樣,會有一種情緒如音樂響起。

於此,石黑一雄深入我心,正如一首夜曲,又不止是一首夜曲。■文:吳明益、節選自台灣新雨出版社《長日將盡》之<推薦文>。

■註:文中小標題由編輯添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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