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鵬飛
這是2020年的第一天,這也是2020年我們第一次相見。謝謝你在過去的4年零9個月裡,每星期都堅持看我草草寫下的千字文。細碎的家常,密集的往日,碩大的空白,由衷的慨嘆,都是鍵盤上的心手合一。追憶逝去的人,感念故鄉的天,慶幸偶得的樂,遺憾錯過的緣,都是一頁一頁的閱歷。描摹食物裡的酸甜苦辣,關注一棵植物的春夏秋冬,見證散淡人世上的悲歡離合,嫌棄餐具茶具上的磕磕碰碰,都是最真實的人生觀感。
歷史的鴻篇巨著,是潮頭引領者的氣吞山河;漫卷詩書上閃耀�茠瘋F光一現,是思想深邃者的拈花一笑,我們都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沙漠裡的沙子,銀河裡的星星,長城上的方磚,榕樹上的葉子,人群裡默默走過的路人甲。引領者主導了歷史潮流一次又一次的走向,深邃者豐富了人類無窮無盡的智慧,普通人聚沙成塔,造就了所有產生可能的肥厚土壤。
最近,有個朋友跟我分享了他們一家三代的結婚證書,結婚註冊地分別是重慶、山東和香港。三張結婚證書的生效起點跨度長達70年。簽署的政府分別是民國、中華人民共和國、「一國兩制」之下的香港特別行政區。
第一張是朋友外公外婆在民國33年(1944年)領取的,在這張結婚證上寫�茬o樣一段話:兩姓聯姻,一堂締約,良緣永結,匹配同稱。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綿綿,爾昌爾熾。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好將紅葉之盟,載明鴛譜。此證。結婚人的名字、證婚人的名字、介紹人的名字、主婚人的名字,依次排在後面。
第二張是朋友的父母1971年在山東領的結婚證,上面印了簡單醒目的兩句話:讀毛主席的書,聽毛主席的話。
第三張是朋友夫妻倆2014年在香港領的結婚證。中英文雙語書寫,只有雙方的姓名、年齡、職業、住址,以及父母和證婚人的姓名。
薄薄三頁紙,寥寥幾行字,一個普通人家百餘年的繁衍傳承,淺淡地浮在了發黃的紙面上。一個民族一個多世紀的步履蹣跚,若隱若現附在紙背上引人深思。
做短途旅行時,我總是喜歡在手邊帶上沈三白的《浮生六記》。隨手翻開一頁,一對平常夫妻的恬淡和美,淒苦潦倒,分崩離析,隔了百多年,仍叫我感同身受,宛若眼前。
《紅樓夢》裡描繪的名門望族,烈火烹油鮮花�蚗A,叫人艷羨又悲嘆,《浮生六記》裡的貧賤夫妻,百事雖哀卻能苦中作樂,更能撩動默默無聞大多數普通人的九曲衷腸。歷史的框架自有天時地利順勢搭建,其中的脈絡縱橫朝代更替,自有機緣巧合者借勢織就書寫大名。萬物芸芸,寂寂無名,都化為塵埃矣。唯有意蘊深沉地偶然流傳下來的文字,或深或淺,或濃或淡,讓後世的我們,一窺隱匿在歷史塵埃裡的普通人,片刻的往日美好。
不久之前,薛紹墓被發掘,墓誌銘上清晰可見的600多個字,將這個只活了29歲的大唐第一駙馬短短的一生,大致囊括。離其僅僅7公里,是早先被發掘的上官婉兒墓,殘存的墓誌銘上,982字豐富了正史的極簡之筆。其中「昭容泣血極諫,扣心竭誠,乞降綸言,將除蔓草。」更將這位「巾幗宰相」的壯舉重見天日。
正是這隻言片語地僥倖流傳,一次又一次讓風乾千年的歷史碎片,呈現出鮮活的血肉。
過去的4年零9個月,我竭力讓這見諸於報端的每一篇短文,都能記下一段細微入裡的個人體驗。時光如梭,後來的人或許亦能從中感知在今人莫可名狀的生活裡,些許的哀怨樂愁。
如果這是你第一次看到,也極為難得。文字和人之間,總歸需要一種奇怪的緣分,去牽扯彼此。
譬如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