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不如意的事而大發牢騷，是人的天性，不足為怪。細心究讀古人的詩文就會發現，大部分千古傳頌的名篇，其實都是作者發牢騷的結果。據聞屈原的名篇《離騷》，其實就是「牢騷」的意思，這篇偉大的楚辭，其實通篇都是屈原所發的牢騷。歐陽修在《梅聖俞詩集序》中就指出「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那麼是不是詩人都會際遇不佳呢？因為很多著名的作品「多出於古窮人之辭」，但他進一步說：「然則非詩之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原來真相是際遇不佳，發牢騷多了，所以「勤有功」，使牢騷越見精妙，發牢騷的人因而成為出色的作家。
那麼人要多倒楣，才能達至「窮而後工」，最終成為出色的文學家呢？不妨拿柳宗元來談談。柳宗元與韓愈並稱，同為「唐宋古文八大家」之領軍人物。他的「永州八記」固為名篇，而《愚溪詩序》一文則更有自嘲諷味，在典雅的文辭中既道出自己的倒楣，又取笑自己不識時務的愚笨；既道出內心的不忿，又肯定自我的價值。
據《新唐書．柳宗元傳》記載：「宗元少精敏絕倫，為文章卓偉精緻，一時輩行推仰。」他年紀輕輕便登進士第，並考獲甚艱難的博學宏辭科。二十多歲當上中央官職。貞元十九年，得唐順宗寵臣王叔文賞識，「引內禁近，與計事，擢禮部員外郎，欲大進用。」當時王叔文欲進行政治改革，劉禹錫、柳宗元等人參與其中。可惜改革得罪權貴及宦官，最終事敗，順宗皇帝被軟禁，王叔文被殺，而支持改革的大臣皆被貶官。柳宗元初被貶邵州為刺史，半途再貶至土地荒蕪，多瘴癘的永州為司馬。終其一生，柳宗元再沒有機會到中央任職，並以四十七歲之齡於柳州刺史任上去世。
《新唐書》指出他的經歷與文章的關係：「因自放山澤間，其堙厄感鬱，一寓諸文，仿《離騷》數十篇，讀者咸悲惻。」可見其「窮而後工」的典型。
《愚溪詩序》先交代自己「以愚觸罪」，被貶永州。他在向東流入瀟水的一條溪上，選擇了一段風景最美的地方住下來。他把居所一帶的地方逐一命名，除了稱這溪為「愚溪」外，還有「愚丘」、「愚泉」、「愚溝」、「愚池」、「愚堂」、「愚亭」和「愚島」。全部都是因為作者這個愚笨的人住在這裏，所有景物皆被侮辱性地冠以「愚」字，但是水為智者所樂，不可能是「愚」，只為作者的緣故，未免有點無辜。不過，作者指出，這條溪既不能用來灌溉，大舟也不能入，蛟龍也不屑在這裏興雲雨，對世人一點用處也沒有。認為此溪和他一樣，都是沒有用處的東西，以「愚」辱它，是恰當的。
然後作者提出兩種「愚」，一是甯武子的「邦無道則愚」，但這不是真正的愚笨，只是政治黑暗，邦國無道，智者不能得到重用，才能無所發揮，只能以「愚者」的態度處世；二是顏淵的「終日不違如愚」，這也不是真愚，而是契合老師的說法，因而不會提出不同的見解。
柳宗元說，像他這樣在政治清明的時代，卻做了一些「有悖常理」的事情，才是真正愚蠢的人。所以，他才是天下間名正言順的「蠢材」，因此，也只有他才有專利以「愚」來命名這溪。
最後，柳宗元指出，這溪雖對世人沒有什麼用處，但水質清澈，水聲清脆，能使愚笨的人歡喜快樂，愛慕眷戀而不忍離去。而像他這種不能迎合世俗口味的人，能以文章來安慰自己，洗滌萬物，展現世間百態，萬象也不能逃出他的筆墨。他用愚笨的言辭歌頌愚溪，在冥冥中沒有違悖常理，在超越俗世的玄虛寂靜之中，都歸於統一，在寂寥之中，又有誰能理解他呢？
柳宗元在《詒京兆尹許孟容》一函中自我剖白，說自己當年參與政治改革是「年少氣銳，不識幾微，不知當否，但欲一心直遂，果陷刑法，皆自所求取，又何怪也？」既然事情已經做了，只能嘆自己「愚笨」，也沒有可推卸的了。他深信「賢者不得志於今，必取貴於後，古之著書者皆是也。」而事實上也如此，終其一生，他在官場上再沒有什麼顯達的機會，但因這際遇的不順而發出的牢騷，卻以文辭的形式，成為千古之絕唱，後人皆知他是文學家柳宗元。
■陳仁啟 中學中文科教師
隔星期三見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