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征
馬上就要入冬了，冬天是草莓的季節。然而比吃草莓更有趣的，是去採摘。去到一處近郊，手提竹籃，在園內隨意走動，摘蔓上最大最紅的果子。即便不洗，直接放入口內，也不是什麼不可原諒的事。此時此刻，沒有人再斤斤計較於缺斤短両，一日必得攝入五顆水果的營養信條也早被拋諸腦後。草莓園，是隨遇而安的象徵。營養學、經濟學都要在此隱身，以成全烏托邦理想當中攜帶着的物質豐盈和自然崇拜。
洛夫格倫和弗雷克曼所著的《美好生活》就曾記敘過這種現象。說瑞典的城裏人對鄉間始終有種嚮往，並帶着不可理喻的熱情。儘管在農民的眼裏，這種行為既可笑又十分不可思議。但城裏人總是樂此不疲的。不過這本書裏城鄉之間的認知差別早就是過去式了。現如今，鄉村休閒文化早已成了城鄉居民的默契。鄉民只需遠遠見到一輛車子開過來，就會立刻麻利地從菜園摘出蔬菜，去魚塘撈出活魚，並讓來人知道這些都是最新鮮的。
既然關鍵在於新鮮與貼近自然，我們自然會忽略周遭環境的設施不足，更不會去挑剔餐具和擺盤。一道菜端上桌，吃的是菜，看到的卻是土地的芬芳。這些都是在地裏新鮮生長出來的，不是菜場轉運過來的。那麼，它們必然十分新鮮。所以動筷之後，說上一句：「這個菜很鮮。」應當是一句最應景的評論。至於是不是真的鮮，並不十分重要。況且，除了真正的美食家，若非十分大的差別，誰又能真正感覺到蔬菜的新鮮程度呢？
然而這一整套邏輯的關鍵，是在於區別於都市的作用。在那裏，職業精神早就貫穿於各行各業。都市的餐飲，以精緻作為最高追求。最極致的飲食甚至會發展成為藝術，提供設計感最強的裝潢，配上最精心烹製的料理，塑造一個食物鏈的頂端形象。既然是標準，它的價值就直接反映在餐廳的人均價格上。譬如追求光影、造型及食材的Ultraviolet by Paul Pairet，或者，即便是連鎖飯店外婆家，最終也開了一間高端店宴西湖。在它的大廳裏，有一面大大的數碼牆壁，裏面是荷塘西湖。這便是都市文化，西湖是要呈現在數碼當中的。
這一切的價值判斷標準，無非是與理性和自我控制相符合的一種思維方式，來源於社會分工之後各行各業的職業認同的需要。它漸次脫離於自然，成了一種典型意義上的各司其職。而詮釋和修辭，正是一個行業區分於旁的行業最不費力的做法。久居其中，人自然會十分小心翼翼，生怕觸犯了各種嚴格的價值判斷標準。農家樂不一樣，它的一切都是最簡單的。那麼，哪家的人為痕跡越弱，便越富於魅力。
然而農家樂儘管有一套獨立的價值判斷標準，但它當中顯示出的世俗性遠比外表看到的田園詩意更為強烈。成規模的農家樂，包括餐飲、住宿甚或是定製服務，是由政府推動的。之所以如此做，目的是借用都市的消費力來刺激近郊的經濟，以文化差異的方式彌合城鄉之間的經濟差異。自從北美和歐洲在上世紀初相繼開發了近郊休閒旅遊，這種形式現在已經在全球鋪天蓋地了。
正是這一動機，讓農家樂成為一套純粹的人為景觀，將都市當中奉行的產業劃分延續到鄉村，使鄉村文化成了工業分工的一部分，並被都市生活所招安。因而，它徹底成了一個失樂園，只能滿足人們對自然的淺嘗輒止。一種都市生活當中的葉公好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