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慕 然
大街上，空氣中還瀰漫着過年的氣氛，在一個小巷口，我突然撞見他。還是往日的模樣，肩頭擔着一對竹籃，一身黑布衣褲，只是那沙啞的叫賣聲，顯出他的老境。過去了多少日月，多少個年頭，他依然走街串巷，這賣糖葫蘆的老人。
沒有曲折的故事，沒有動人的情節，平淡，甚至於瑣碎，時隔20多年，他早已被我遺忘。此刻，在街上偶然和他相遇後，昔日的情景，總在我腦海中盤旋。
那時，我們全家還住在不足30平方米逼仄的「筒子樓」裏，他就在我們小城裏走街串巷賣糖葫蘆，韻味十足的「糖葫蘆」的叫賣聲就像是一串串音符，奏響了我童年的樂章。聽到這聲音，我們幾個夥伴手裏攥着零錢遠遠地等候，他的糖葫蘆很乾淨，捲着糯米紙包裝紙袋裏，並且味道可口，價錢又公道。買了糖葫蘆後，我常常在他擔子後頭，學着他的叫賣聲，跟着他走得很遠，很遠。
這個老人真讓人喜歡，常常會免費給我幾塊從糖葫蘆上灑落的冰糖外殼，兒時的回憶猶如糖葫蘆上那晶瑩剔透的冰糖塊兒，總是那麼甜蜜。舉着剛買的冰糖葫蘆，每一顆糖球上都反着日光，晶瑩發亮，在那時灰色牆瓦的街道中，平添了一串紅色。咬一口，咯崩，冰糖的甜與山楂的酸很快融合，酸甜的滋味跑遍了口腔，蔓延到了全身，讓人陶醉。記得有一次，老師問我長大後打算做什麼，我毫不猶豫地說道「去賣糖葫蘆」，惹得同學好一陣大笑。
我漸漸長大，有一陣子，特別喜愛仰着頭看那紅色的夕陽，紅彤彤的夕陽像極了裹了冰糖的山楂，如果能穿起來，就串起了歲月。那時的我認為天地那麼寬廣，我像浩浩天宇中翱翔的小鳥，像蕩蕩長江裏順風的白帆，志在高山，志在流水。而那個賣糖葫蘆的人，依然如故，肩挑口叫，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度過他的歲月。
世事漫如流水，一眨眼過了二十多個春秋，舉手扶額，我摸到了額頭的細細皺紋，自嘆過了黃金年華。雖然我早已搬離了「筒子樓」，住進了現代化小區，但在生活的搏擊中，歷經上學、畢業、就業。缺乏毅力、恒心，不敢承受生活的重擔。往日幻想中奮飛的翅膀，逐漸消失，如同那個肩挑着生活擔子、賣糖葫蘆的老人的呼喊聲，逐漸被遺忘一樣。
今天，在傳統的新春正月，賣冰糖葫蘆的老人又出現在我的面前，那熟悉的叫賣聲，又在我耳邊迴響。他不會認出那個住在「筒子樓」，在街邊等候買他糖葫蘆的小孩了。而我，卻回憶起過去的時光，糖葫蘆那隱隱的酸甜，是那麼熟悉。賣糖葫蘆的老人的形象也越來越清晰，他彷彿穿過陳年舊月，從我的記憶深處飄溢出來，他聲聲的叫賣驚醒了我的迷茫。在人生的長河中，與其浮在上面，不如把應該承受的擔子負在肩上，腳踏實地，一步一步走着人生的路，如這個能給人以甜蜜回憶，執着地挑着籃子賣糖葫蘆的老人。
我買了一串他的糖葫蘆，紅彤彤的打破了冬的素雅，甜甜酸酸的口味亦如充滿了酸甜的生活。那一串串晶瑩，是柴米油鹽、酸甜喜怒生活的濃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