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專論古典小說創作的書。作者供圖黃仲鳴
鍾玲的極短篇，在敘事觀點的運用上，極為純熟，她甚至在小小篇幅裏，不斷轉用，受到胡菊人的激賞，指她是個本領高強的駕車者，在海底隧道連番改線，這「非常危險」，如非技術了得，如何才能臻此！
胡菊人對敘事觀點的觀點，在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已在報紙副刊專欄不斷論述，後來才與其他文章輯成專書出版，一是《小說技巧》，另一是《紅樓水滸與小說藝術》，都有論及。認為小說的成功，一定涉及觀點是否運用得當。
在《紅樓水滸與小說藝術》（香港：百葉書舍，1997年10月）的〈跋〉，胡菊人認為自己的「識見學養，不能盡窺其中奧秘」，雖云如此，但在當年的香港學界，已大受稱讚了。這裏不說《水滸》觀點，只看《紅樓》：
「紅樓夢這部偉大的小說，自非數萬字可以評論其中精妙。就是觀點的運用也可以好好寫一部書。」
「觀點」可以寫一部書！方今胡菊人老矣，還未竟其功，有志研究者，大可在這方面考慮。在〈主觀眼與客觀眼〉中，胡菊人的透視眼十分厲害，洞悉了《紅樓夢》的筆法，不僅有中國的傳統，還有西方的現代性。他說：
「傳統小說與現代小說最大的分野，是前者以說故事、情節布局為主；後者以人物個性和主觀描寫為主。照此而論，十八世紀中葉左右的曹雪芹，處於傳統小說的時代，但他的小說卻極富於現代性。」
以前看《紅樓》，看到劉姥姥進大觀園這回，便拍案叫絕，曹雪芹透過此姥的雙目，引領讀者由旁觀者的角度去熟悉大觀園的生活樣貌；這就是所謂「單一觀點」（a point of view），這本是西方小說的一大轉進，想不到曹雪芹早已運用上了。其實，不單劉姥姥這「鄉巴婦」，賈政、元春、賈寶玉等人看大觀園，都不相同。胡菊人說這就是「主觀」，他指出：
「主觀與客觀交錯運行筆法，亦屢屢可見，有時還用上旁觀筆法。這在至今為止的世界第一流小說裏，亦未必能充分運用。現代小說所謂『view-point』的轉移使用，曹雪芹是第一響奪人的先聲。」
對《紅樓》的敘事觀點研究這麼深，胡菊人應是中文界第一人。這比一些索隱派寫的文章好看得多了。
此外，胡菊人還引用寶玉黛玉相見的情景，認為曹雪芹寫得既「妙緻又神奇」，描寫比電影還好，「因為電影拙於細描當下思緒。又比繪畫還好，因為繪畫難有靈活動態」，對曹雪芹如此推崇，「才知道文字如果能善用，竟是最佳最妙最奇最巧的表現媒介。」斷言文字的最高境界，勝過其他的媒介。但方今作家，有誰有此功力？
這書一系列文字，都是胡菊人在報端的專欄文字，一千字一段，日久累積而成書，並無「學術著作」的格局，也無「學術味道」，但讀之卻有「真知灼見」之感，比那些悶透的學院派文字，好看得多了。
這書與《小說技巧》並看，青年學子當更為得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