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09-23] 女性的失落與憂傷
——中國的文化月亮之四
嫦娥奔月的神話傳說,蘊藏著漫長歷史歲月中女性的失落與憂傷。
當歷史從母系社會邁入父系社會之後,如恩格斯所說,這意味著女性具有世界意義的失敗。反映在中國上古文化中,創世母親和一批處女母親紛紛淪為男人的私有財產。例如月神女媧就先淪為帝嚳的妻子常羲,後來又淪為帝嚳下屬羿的妻子嫦娥(姮娥)。古韻媧、羲、娥相通,女媧即常羲,常羲即嫦娥。女媧原是創造人類與世界的創世神,淪落為帝嚳之妻時雖地位一落千丈,但仍然是神,生了十二個月亮,但再淪落為羿的妻子時,她已經失去了神格而成為普通人,只是羿的私有財產和奴隸。正是不甘於女性地位的淪落和女性權力的被剝奪,所以出現了嫦娥竊藥奔月的傳說:「羿請不死之藥於西王母,姮娥竊以奔月,悵然有喪,無以續之」(《淮南子》)。
嫦娥奔月的故事,深蘊著女性命運的失落、憂傷和痛苦。月中的蛙(蟾蜍)與兔,本是女性生殖崇拜的圖騰,但奔月之後的嫦娥,卻被貶化為已經失去生殖含義的兔以及醜陋的蟾蜍,並被罰在月中搗藥。李商隱:「雲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詩中對嫦娥的指責雖委婉,但卻不公正,因為嫦娥竊不死藥,不過是對女性權力地位失落的抗爭,她的奔月,則是為了逃避男人的報復甚至殺害,但她仍難逃孤獨艱辛的命運。有趣的是,月中還有一個男人,那就是學仙有過而被謫貶入月中砍樹的吳剛,但高五百丈的月桂卻是每砍一個口便迅即癒合。可見,月亮在某種意義上不過是個集中營,嫦娥和吳剛則是被罰苦役的囚犯,而且,雖然月中只有這對寡女孤男,但他們也沒有性意識和性權利。
然而,在父系社會確立時期產生的嫦娥奔月傳說,它的冷酷無情的內涵,其後在中國人的文化心理中逐漸沉澱化解,並重新生發出了對女性淒楚命運的無限同情。李白:「白兔搗藥秋復春,姮娥孤棲與誰鄰」——孤獨寂寞的嫦娥,在這裡已成為中國古代婦女悲慘命運的藝術寫照。
「自古佳人多薄命,對古來一片傷心月」(辛棄疾),嫦娥便代表了古代那些美麗而不幸的婦女的命運。「藺~應寂寞,搗藥青冥愁」(陳陶),嫦娥孤獨地在月中搗藥的這種形象,觸動了歷代詩人的無限傷感:「兔寒蟾冷桂花白,此夜嫦娥應斷腸」(李商隱)。而更加令人斷腸的是,歷代釵h才貌俱佳的婦女,或婚姻不幸,或賤為奴婢,或淪落風塵,在無愛和痛苦中鬱鬱而終。例如宋代女詩人朱淑真,美麗多情,才華飄逸,但難抗父母之命,下嫁一個市井無賴為妻,在禮教桎梏之下,終生抑鬱,她在一個中秋夜獨自賞月卻遇陰晦,有感而賦詩抒懷:「不傢忣鵀鼎]明,今知天意是無情。何當撥去閑雲霧,放出清輝萬里清。」儘管「五四」時期中國已興起婦女解放運動,但直到今天,釵h中國婦女特別是農村婦女的命運,仍然是「天意無情」。
(此系列完)區漢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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