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08-17] 說禪：禪的人生觀與審美
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 葉朗
甲：我覺得這種人生哲學對古代文人士大夫的影響非常大。最典型的大概是蘇東坡了。
乙：是的。蘇東坡一生處境都不大好。三次遭到貶謫，流離顛沛，但是他又不願意遁世和避世。他雖然寫過兩句詩「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但他並沒有逃離現實，而是採取一種達觀恬淡的心境來對待現實。他說：「但胸中廓然無一物，即天壤之內，山川草木蟲魚之類，皆是供吾家樂事也。」又說：「此心安處是吾鄉。」這就是禪宗的人生態度。
甲：教授，我想這第二句話我也有點明白了。現在請你解說一下第三句話：禪是一種審美境界和審美趣味。
乙：第三句話和第二句話又是有聯繫的。剛才講了，禪宗主張在普通的、日常的、富有生命的現象中，特別是在大自然的景象中，去領悟那永恆的空寂的本體。這就是禪悟。一旦有了這種領悟和體驗，就會得到一種喜悅。這種禪悟的境界，形成一種特殊的氛圍：幽深清遠，空靈澄澈。這是一種特殊的審美境界和審美趣味。
甲：我想還是要請您舉個例子。
乙：《五燈會元》記載了天柱崇慧禪師和門徒的對話。門徒問：「如何是禪人當下境界？」禪師回答：「萬古長空，一朝風月。」這是很有名的兩句話。「萬古長空」，象徵著天地的悠悠和萬化的靜寂，這是本體的靜，本體的空。「一朝風月」，則顯出宇宙的生機，大化的流行，這是現實世界的動。禪宗就是要人們從宇宙的生機去悟那本體的靜，從現實世界的有去悟那本體的空。所以禪宗並不主張拋棄現世生活，並不否定宇宙的生機，因為只有通過「一朝風月」，才能悟到「萬古長空」。反過來，領悟到「萬古長空」，才能真正珍惜和享受「一朝風月」的美。這就是禪宗的超越，不離此岸，又超越此岸。這種超越，形成了一種詩意、禪境，成了一種審美境界和審美趣味，就是禪境和禪趣。
甲：我明白了。我想王維的許多詩的詩意，就是這種詩意。
乙：你說得對。殷璠說，王維的詩「在泉為珠，著壁成繪，一句一字，皆出常境」《河岳英靈集》。出於常境，是一種什麼境呢？就是禪境，就是清代王漁洋說的「字字入禪」。王維的詩極富禪味。你大概記得《紅樓夢》裏有一段寫林黛玉指導香菱學詩。林黛玉要香菱去讀四個人的詩，一個是陶淵明，另三個是唐代詩人：李白、杜甫、王維。這四個人代表了三種性格：杜甫代表了儒家的性格，陶淵明、李白代表了道家的性格，而王維則代表了禪宗的性格。下面我們看王維的幾首詩，這些詩都非常有名：
「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
返景入深林，複照青苔上。」
「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
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
「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
月出驚山鳥，時鳴山澗中。」（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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