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09-12] 副刊釆風:百家廊:河南人李伯安
白樺
在我童年的記憶中,我的故鄉河南在大多數地區,一開春,人們就計劃著四出逃荒了。有舉家出逃的,也有青壯出外就食、把老小留在家鄉苦等的。西至新疆,東至關外,北至內蒙,南至兩廣,都有河南逃荒人的足跡。以勤勞、刻苦、堅韌、智慧著稱的河南人,在貧瘠的中原大地上耕耘,卻養活不了自己。
本世紀初,有兵就有地盤,就有官職。所有的軍閥都按照他霸佔的地盤的大小,兼任著大大小小的地方政府的首腦。擁兵自大,是軍閥的本性。軍閥們為了自大就必須擴軍,所有的軍頭都要在最貧困的地方去招兵,於是河南就成了各個派系招兵的首善之地。「招兵咧!招兵咧!當兵吃糧,吃糧當兵!頓頓豬肉粉條,天天白麵餡兒餅。洋布軍裝山扛子鞋,攻城打寨發洋財、開洋葷、睡娘們。招兵咧!招兵咧!」為了填飽空空如也的肚子,青壯年紛紛投軍。這就是在很長一個時期,戰場上敵我雙方的士兵可以互稱「老鄉」的緣故。他們只知道為吃飯而戰鬥,千千萬萬河南人死在「老鄉」的槍彈下。抗戰時期,河南人經受著水、旱、蝗、湯四大害(水、旱、蝗屬於天災,湯即國民黨將領湯恩伯,屬於人禍)……。
從歷史的縱深來看,由於中華文化源於黃河流域,中原文化在歷史上就曾經有過很長一段輝煌燦爛的時期,許許多多傑出的政治家、軍事家、科學家、醫學家、文學家、藝術家和偉大詩人,都是河南人。當然,任何地方都會有好人,有壞人;有善人,有惡人。而最為可惡而又可笑的河南人,要數民國初年那位竊國大盜袁世凱了,他實在可以算得上我們民族歷史上眾多垂涎皇位者的典型代表。但是,同一塊饑餓的土地,在近、當代,依然養育出像楊靖宇、吉鴻昌那樣的河南人,他們臨危授命、大義凜然、寧死不屈。日本侵略者在楊靖宇就義後,從他的胃裡找到的只有草根和樹皮。不抗日的國民黨政府於吉鴻昌就義前,在他嘴裡得到的只有一首光昭日月的絕命詩:「悔不抗日死,留做今日羞,國破尚如此,我何惜此頭!」同一塊饑餓的土地,還養育了一大批學界俊才,他們無論在社會科學或是自然科學領域裡都處於人類智慧的前列。
今年四月十一日,我冒雨到上海美術館參觀李伯安畫展之後,更加確認了這個答案。又是一位傑出的老鄉!當李伯安那幅長達一二一點五米的恢宏長卷《走出巴顏喀拉》展示在我面前的同時,我在二百六十六個畫中人之外看見了一個最虔誠的靈魂,他超然物外地在信仰之路上無怨無悔地跋涉著,而且這種跋涉死而未已。那樣眾多的人物,人各有貌,神情肅穆、和諧而統一。那樣繁複、重疊的袍袖和衣褶,處理得宛如激流旋渦那樣自如,使我情不自禁地想起傳說中盛唐吳道子的畫風。吳道子無福得見,李伯安卻巍然屹立在我們面前。
當我知道,李伯安在生前創作條件極差,清貧使得他只能在一間空曠而又不通風的大房子裡作畫,沒有空調,對於故鄉冬日和夏日的嚴酷,我深有體會。特別是李伯安生活的洛陽地區,戰爭年代,我曾在那裡迂迴作戰了將近一年。我面對這位小老鄉實在是羞愧不已,我所有振振有詞的藉口都顯得軟弱無力。比起畫家來,作家要容易得多,作家只要有一支筆,一疊紙就可以工作了。他把全部生命投入創作,廢寢忘食,積勞成疾,終於在五十四歲的那個春天倒在畫室的門前,再也沒有起來。他就像凡.高那樣,生前沒有開過一次展覽會,他自己甚至最終都沒看見《走出巴顏喀拉》這幅傑作掛起來的全貌,而把盡可能完整的藝術享受留給他曾經熱愛過的世界。他生前沒有像如今一些時髦畫家那樣,把繪畫作為登堂入室的敲門磚,賄賂媒體中的某些人為自己進行誇張的宣傳,熱衷於各式各樣拍賣會和新聞發佈會,給自己爭取獎項,高價購買大師的桂冠,令人瞠目結舌。有人抱怨說:如今有些作家見面不談文學,畫家見面不談繪畫,音樂家見面不談音樂……只談錢。——我有同感。正因為如此,李伯安才顯得特別特別可貴!他終生只求耕耘、不計收穫,甚至沒有時間尋找藉口,也無處抱怨。更沒有一秒鐘的時間去考慮作品在市場上的價格,他的全部時間只屬於繪畫,力求其盡善盡美。
面對伯安那文靜、安詳的遺容,我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長歎:
「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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