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04-09] 副刊釆風．百家廊：張大千（上）

．葉兆言．

　說張大千之前，不妨先說蓋叫天。蓋叫天是著名的海派京劇武生，四九年以後，蓋叫天很多時候都閑著，不像北方的梅蘭芳程艷秋那樣得到重用，與同樣是海派的周信芳也無法相比。他隱居在杭州的西湖邊上，時常到地攤上去買些假古董。蓋叫天的名言是：「什麼真的假的，對我有用就行，只要我看著好看就行。」蓋叫天對古董的冤大頭態度，實在有可取之處，世人看古董，通常看它值不值錢，越值錢，越有文物價值。毫無疑問，蓋叫天買假古董，沒少花冤枉錢，不過既然認死理，買的假古董對他的藝術創造有用，也就無所謂冤枉不冤枉。蓋叫天買古董不是為了保值，古董必須為我所用，我無用，古董又有什麼用。

　有錢人買古董，不少都是附會風雅。買了一套大房子，裝潢成古色古香，不添兩樣古玩意，不掛兩張古字畫，文化品味就上不去，於是針對這些附會風雅的人，就會出現一些製造贗品的高手。假畫是一個特定的詞，並不意味著一定是壞畫。製造假畫的人中大有高人，譬如張大千。

　張大千年輕時，曾被譽為「石濤再生」。石濤的畫自晚清以後，和八大山人的畫一樣，身價發了瘋似的大漲。但是人們所見到的，通常都是假畫，假石濤假八大山人，是真石濤真八大山人的許多倍。現在能見到的一些珂羅版的印刷品，有的甚至送去國外展覽風光過，大家都以為真跡無疑，其實有不少是張大千調皮搗蛋時幹的營生。據《張大千傳》記載，大名鼎鼎的畫家黃賓虹都上過張大千的當。

　黃賓虹也算清末民初畫壇的一代宗師，不僅畫畫得好，還是著名的書畫鑒定家，對於前清名家的畫，常常他說是真的，就是真的，他說假的，必假無疑。黃賓虹尤其對石濤的畫情有獨鍾。有一天，他匆匆買了一幅石濤的畫，捧來給老友李梅庵共賞。張大千這時候正住在李梅庵處跟他學書法，見了那張石濤，很輕薄地說：「這是假的，是我畫的。」

　李梅庵大怒，因為弟子竟然敢這樣戲弄自己的老朋友，實在是太無禮了。然而事實又不可能改變，黃賓虹一時貪圖便宜看走眼，竟然出這麼大的洋相，而且是在小輩面前。好在大師畢竟是大師，黃賓虹並沒有因此遷怒張大千，錯既然已經出了，能夠極早戳穿，說來也是一件好事。事實上，黃賓虹將畫捧來給老友李梅庵看，內心恐怕也是有些吃不準。值得作為談資的是，黃賓虹後來專門教過張大千，教他如何識別假石濤。對於什麼是真石濤假石濤，張大千和黃賓虹相比，畢竟還嫩一些。

　在當時的上海灘，石濤是最熱門的話題，學石濤筆法，收藏石濤的字畫，已經變成時尚。時尚常常毫無道理可言，張大千也是趕時髦的人之一，只不過他是真心喜歡。但是要學石濤，任你有多大的才氣，也得多看幾眼石濤的真跡才行，以當時張大千的財力，他是不可能買得起真畫。買不起，唯一的辦法就是到有真跡的人家去看，所謂用眼睛去偷。能收藏石濤真跡的通常是些大款，張大千死皮賴臉，一次次登門看畫，別人不討厭也要討厭。好在張大千屬於那種有遊戲精神的人，你討厭我，我照樣要騷擾你，誰讓你藏著石濤的畫。

　用眼睛偷畫是件很了不得的功夫，過目不忘，不是什麼人都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