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04-23] 《九歌》:詩人與舞者的探索 放大圖片
李 默
四月中旬,看過了城市當代舞蹈團黎海寧第三次排演的《九歌》,距離九一年第一次演出,已經足十年。二看《九歌》,個人對黎海寧舞詣的感覺頗不同,第一次是驚人的(場景之龐浩與若干激情表現);第二次是動人的(場景濃縮,表現渾成與細膩);似乎感覺到她趨向情味與圓熟的心懷——觀看者和創作者都可以藉著時間來互相鑒照。
對時間的無法控制(正如對天地鬼神),以及對個人或人類的存在感到惶惑與無助,是詩人和哲者的課題,也是在我國最早的代表性經典(如《詩經》、《莊子》、《楚辭》)中常發現的課題。舞蹈和音樂由於以抽象的手法表達,所以常傾向於此類,這就難怪在過去的十年內,黎海寧和林懷民都排過屈原的《九歌》(《楚辭》中作九方祭祀的一部分)。但兩人有甚不同的風格,林是較講求靈氣美感、感性,而較忠原作和東方的,黎是較注重理性、舞功,及以西方的知性來宏觀或離析屈原的宇宙的,我認為這一向是兩位港台最具代表性的編舞家不同之處。
不過,在看這一場《九歌》,我卻突覺它有點兒林懷民《流浪者之歌》加《射日》的味道(並非指帶有時如逝水的天頂流沙的舞台運用);再且,我認為這次開場時,意示天地初開,混沌芻民與「人鬼神」混合體者之舞,竟也跟江青於九五年為香港舞蹈團編排的《納西情死——玉龍第三困》饒有相近,此足證明人,尤其是芻民,對於天地鬼神與生死時序的不安是基本相同的,當知性和感性都以低素質(次文化)膨脹,而一部分有心人情不自禁或不約而同地追求生命本質、本源,思考返璞歸真,是以舞詣相近,也是自然的,何況,他們三位俱屬老朋友,而林黎常有合作。
屈原的作品中的時間為提句者甚多,例如:「日月忽其不淹兮,春與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時暖暖其將罷兮」,「皇天無私阿兮」……而西方詩人如雪萊,也有同樣感性之慨嘆:「噢,世界!噢!生命!噢!時間!」布利特還寫作《人的時間之研究》一書,引文說:「每日,每時辰,如此沒有停頓,我必須完結並重新開始我的生命,在這死亡中一無是處地活著」,這和屈原的《九歌》尾聲「春蘭分兮秋菊,長無絕兮終古」,知天命順自然的意味是相同的。
對於以上提及三位個人欣賞(特別是上面提過的作品),像我這樣必然追蹤並檢視它的亦客亦友,我會說,江青凸顯了她對人文風俗的追尋與提升,林懷民空靈流麗,如同屈辭的芳草美人,流水行雲,黎海寧則較能捕捉到人性的晦澀面和不安處,配合至上乘的音樂(譚盾)和服裝(葉錦添);第一次演出的天分日月地分山河,令我想起了電影或聖經上的《創世紀》(但她的前作《創世紀》則令我想起電影《一○○一太空漫遊》),她在這些作品�堮i現她能恢宏能細微又能虛無的力道,引起各種思考。
這次《九歌》沒有第一次的譚盾現場率領(還特仿造了些古樂器),布景的天地裂已改為日色變化的上空與傾斜大木枮般的土地河床,以及台上的人、鬼、靈、神或其混合體,配合其渾融的《天問》境界。在《九歌》一段的跳下來仍然是前三分一的「日月兮」、「河」、「水巫」、「大小司命」很具天然氣,抽象化地表現了屈原的「乘清風兮御陰陽」,「登九天兮撫彗星」,後三分之一仍然是個人最喜愛的部分,「山鬼」(不分陰陽人獸般的天真動物)遇上了「死雄」(或靈),兩人的對比是強烈的,「靈」的一襲亂如碎雲、白如祭幡般的白衣,給人留下至深刻的印象,至「禮」,三段一氣呵成。較遺憾的是好幾段的完結均以無助趴或癱在地上為休止,仿似帶有倦意,可以解作「在時間�堨9芋v?
譚盾的音樂改為播放,那配合屈原本意的「揚槍兮拊鼓,疏緩兮安哥,陳竽瑟兮浩倡」似乎浩倡了點,有樂搶舞之嫌,有些呈現內心狀態之舞蹈,我寧願它無聲;因我不同第一次的音樂帶子作比較,但隱約覺得這次人聲多了些,尤其是像譚前作《馬哥波羅》般的京白一吊嗓聲(雖抽象化了)似乎多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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