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05-27] 沃老頭
(加拿大)余思牧
我認識沃老頭,少說也有六七年了。那年仲夏時節,他和他的妻子朱迪思從加西一個地方性報紙的總編輯職位上退休下來,卜居於溫哥華西部的加連威老道夾四十一街的一家公寓裡。朱迪思(Judith)是位秀麗、和氣、雍容的女士,她定居後改行當人壽經紀,結交了一些華裔加人,也活躍於一些華僑社團。沃老頭本名沃爾特(Walter),也是一位和善友好而溫文的人。他退休就退休了,並不再擔當什麼工作,只是不時幫他妻子朱迪思的客人辦些申請失業救濟金、善老金或家人移民加拿大的手續,甚至陪他們四處奔走,很得華僑的好感,於是他在華人社區交了不少朋友。在許多華人的喜宴、壽筵席上,都會見到沃老頭夫婦的蹤跡。沃老頭總是穿著整齊,把皮鞋擦得光亮,頭也不禿,棕髮柔軟,梳洗得整潔自然,絕非是糟老頭,雖然他已年過七十,但白髮少、皺紋淺、臉色好、眼神亮,十足紳士相。當面,人稱他沃爾特先生(Mr.Walter),背地裡卻暱稱他為「沃老頭」。
幾年前的聖誕節,沃老頭夫婦相約在我的一位遠親設在西加連威老道的餐室共膳,以慶祝佳節。朱迪思因須先會一個客人,沒有同行。沃老頭在餐室裡整晚等候,卻等不到妻子的到來。後來,我那位當餐室東主的親戚才知道,當晚西溫哥華的七十街發生車禍,朱迪思的車子被一個醉漢駕車撞倒,傷重死亡。從此,有一段長時間,失去沃老頭的蹤影。
後來,就是第二年的聖誕節,沃老頭才再出現,獨個兒上我遠親的餐室吃聖誕餐。我的遠親致電通知我到場,一方面為去年未能及時向他沃老頭致慰問而表示歉意,另一方面是加送酒菜,由我陪他共度佳節。
這一晚,沃老頭很高興,他的喪妻之痛顯然已經情緒平復。他仍是穿戴整齊,剛理過髮,頭髮疏落了也有些灰白色,但談鋒甚健。「一九四八年,我從緬甸復員,經過香港乘船返國。我在香港逗留過一個星期。它是一個美麗的港口,住著許多中國人。」他知道我來自香港。雖然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我知道他是印象猶深的。「我是返國的第三年,才認識朱迪思的。」
「你們認識了多久,才結婚呢?」我率直地發問。「朱迪思真是一位可愛的人。」
沃老頭從記憶中興奮起來,呷了一口葡萄酒笑道:「那時我還在唸大學,我唸的是法律系。朱迪思已是一位女警,她高中畢業後就報考警察。」
「警察?」我有些詫異。「看不出來!」
「看不出什麼?看不出她的兇相嗎?」
「她這麼溫柔,怎會有兇相?」
沃老頭把頭湊過來,壓低嗓子道:「她曾經兇過。有一次我們吵了嘴,她突然拿了我的車匙往外走。我只圍著一條浴巾、光著上身追出去。那時是六七度的低溫,我喊『還我車匙』,她不理我,就開動車子。她座位那邊的玻璃窗才關上一半,我伸手進去想阻止她開車,她猛然攪動玻璃,把我的手夾住,我不能不隨著她的車子走動。她的車子慢慢地走,邊繞著屋村(Town House)轉動,邊按響喇叭,引得一村人都伸首出門看熱鬧。她問我:『結婚不結婚?』先生,在這情況下,我能說什麼呢?我圍身的浴巾已脫落,一隻手又夾在車窗的玻璃中,我只有大聲回應:『我歡喜妳,我愛妳,我需要妳,請嫁給我吧!(I like you,I love you,I need you,Please marry to me)』這樣,我們就結婚了!」
我忍不住大笑:「你在講笑話!你在開玩笑。」沃老頭卻正色地道:「這故事教訓你,千萬不要結交當警察的人做女朋友。」
「那麼,你有法學士學位文憑麼?」
「當然有,我還有律師註冊執照。」
「於是,朱迪思於是變了,變得不兇了?」
沃老頭作個鬼臉,笑道:「我曾對她說:『妳是用槍指著我,迫我結婚的。如果妳將來迫我離婚,我可就用法律來指著妳。』於是,她婚後不再當警察,卻轉行去當百貨公司成衣部經理。」
「那你又為什麼當起報紙總編輯來呢?」
「有一次,我代表當事人控告一家報社犯誹謗罪,報社輸了官司,他的老闆對我說:『以後請你當我的法律顧問吧!』我應聘,後來還當上了總編輯。」
從此,沃老頭跟我交上了朋友,不時會面。我遠親的餐廳,是他晚餐的膳堂。他每天都上那兒吃炒飯或芥蘭炒牛肉、咕嚕肉等等。去年十月,他對我說:「我邀請你,今年聖誕節跟我一起吃晚飯,你答應嗎?我的兒子一家,將從蒙特利爾來與我一起過節過年。」他邊說邊笑,一副喜不自勝的神情。「我當然答應,這是我的榮幸。」我還說我會為他的兒媳孫子準備禮物。
可惜,十二月廿四日沃老頭接到兒子一家的飛機回家,當天晚上就心臟病發,死在兒子的懷抱中。知道這噩耗後,我心情很壞,走到市郊漫步,看到茂盛的蘆葦在夕陽餘暉的輝映下,就像海岸上的一束束火炬。而沃老頭,恰如遠處的一棵老椿樹,嚴冬過後,會迎著春風茁出新芽。他的兒子、孫子的思想和心靈,會有著沃老頭的基因在延續、在起作用的。他不會消失、過去的。他也會活在朋友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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