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07-18] 聊天室：看一回自行車
．賈寶泉．
回鄉探視雙親途中，我順便看望了姑母。
姑母還住在三十多年前那兩間矮小的平房裏。三分之一世紀中，那片居民區人口增添了不少，為著擴充生存空間，人們於房前屋後的空地上蓋起許多簡易房，通行甚為不便。終於尋到姑母家，表弟說：「我媽退下來看自行車呢！」說完便帶我去找姑母。
自行車場在棉紡廠一座浴室外面。棉紡廠是女工的天下。年輕女工衣著時鮮，把個工廠大院妝點得蝴蝶王國一般，使我聯想起《念奴嬌》、《醉花蔭》這些美麗抒情的詞牌。從浴池出來的女工們，個個烏亮的頭髮上散發著熱氣，那熱氣中應該閃爍著一位名叫彩虹的精靈的，這許許多多的微型彩虹使我心曠神怡。
問候姑母幾句，她都不應，只將愛慈的目光投來，這是年長女性所特有的。
「退下就安心休息吧。」我說。
姑母說：「在家做飯腰疼，買菜腿疼。看車比看小孩兒強。自行車不像孩子那樣哭鬧。」
浴池往外滲水，而規定的存車場就那麼大，誰都不願將自行車放在水窪裏。故而，乾燥的地方顯得寶貴；又因為正當夏日，自行車怕曬，樹蔭濃處就更寶貴些。
大家都將自行車往濃蔭下推，車子便不免磕磕碰碰。主人本意在愛護車子，不想反倒將其損傷了。有時連樹皮也會撞傷；如果是枯樹，光禿禿的沒有濃蔭，就不會遭此小災。
來晚的，就只好將車存在水窪裏，車主不認命不行。
不久，天變得有些陰沉，過一會兒，竟飄起雨絲，帶來一陣清新的涼意，以及槐花的幽香。姑母回家拿雨衣，要我替她看車，我便順勢坐上她的木椅，當上主人，也學著姑母的腔調指揮：「往南邊推。」「存車先交錢」。」「你把車放在路中間別人怎麼走？」雖然我是臨時工，但由於坐在正式位置上，別人便不得不聽。這使我領會到名分的重要。
我又頗有興致地看那濃蔭。濃蔭下存新車，也存舊車，存好車，也存破車。破車佔得佳地，她比一個渾身毛病的人佔據著好職位，雖已做不出多少好事，卻能夠攢足精神打量在別的職位上揮汗如雨的別人。不過，這處存車場主要是為沐浴者提供服務的，主人梳洗罷就要把車騎走，好似草原上的牧人，玩夠了便要跨上駿馬奔馳。所以無論何等車子，都不能長久享用濃蔭，它須聽命於主人的騎乘。
姑母披著雨衣回來了，我將位子還給她，沒有權力再對存車者指東道西了。
這次臨時看車，使我平庸的生命多了些經歷，看到了人生的實在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