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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12月11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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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12-11] 火之光

趙劍敏

 岩壑、溪水、竹林、柳樹、野花、芳草、牧牛、茅屋、大錘、鐵砧、古琴、濁酒、丹藥、薄粥、菜根、兒女嬉戲膝下,一派田園風光,意趣盎然。這是名列竹林七賢之首的嵇康的生活境氛。

 如此淡仕途遠名利的嵇康,無論如何,是難與大獄這樣的字眼聯繫在一起的。可是,在幾乎純粹的隱士生涯中,他偏偏招惹了幾次大禍:狂妄的政治明星鍾會大擺派頭地來造訪,他自顧打鐵,給了個冷遇,臨了,暗伏玄機地譏諷了一番;同為竹林之友的山濤,在官場上飛黃騰達後,將離任的美差相薦舉,他本著不願與司馬昭合作的精神,非但不領情,且發出了絕交書;他用前所未有的論調,批判了聖人周公,影射正密鑼緊鼓篡政的權貴司馬昭;摯友呂安的妻子被同父異母兄呂巽姦污,反被呂巽狀告不孝,他出於交情與義憤,挺身而出為呂安辯誣,然誣未辯成,卻和呂安一同身陷囹圄。

 他一步一得罪,全方位地得罪了司馬昭及其紅人鍾會、呂巽,由是讒言四起,由是罪名成立,由是從悠然的林泉中被扔進了陰暗的大獄。

才多識寡 不足保身

 不要以為嵇康一腔正氣,一身傲骨,便坦然下獄。其實,在入獄初始,他曾為眼下的窘境惘然過,為自己的行為追悔過,從而寫下了別具一格的《幽憤詩》。在詩中,他透出徹心的寒意,從責人轉向自責,在諸多的自責中,最耐人尋味的一句是:「昔漸下惠,今愧孫登。」意思在古人中,他羞慚於春秋間的高士柳下惠,在今人中,他有愧於孫登。前句主要用於排比,重點落在後句。

 孫登是當代的大隱士,獨自一人居於深山的土窟中,夏天編草為裳,冬季披髮自覆,醉心讀《易》,閑時鼓琴,是許多具有隱士情結的名士所崇拜的對象。嵇康拿出了十二萬分的耐心,去山中追隨孫登,謙恭地自執弟子禮,到了三年分別之日,嵇康遺憾地問道:「先生竟無言吩咐?」孫登終被嵇康的虔誠所打動,緩緩地說道:「子識火嗎?生而有光而不用其光,果然在於用光;人生有才而不用其才,果然在於用才。故爾,火用光在乎得薪,所用保其明亮;人用才在乎識物,所用全其天年。子才多識寡,性格剛烈,保身之道不足,當難免於今世!」嵇康還想問,然孫登拒絕了,說:「子無多求!」

 嵇康追隨孫登三年,才獲得深剖自己的金玉良言。嵇康在獄中愧的,就是孫登給他的這貼治生妙方。是的,火、光、薪三位一體,火為主體,光為附屬,薪為根本,火得薪而燃,光得火而亮,無薪便沒有一切。故而,當識得薪要惜用,保有薪,自然有火,自然有光。人當是同理,人、才、身三位一體,人為主體,才為附屬,身為根本,人得身而存,才得人而發,無身便沒有一切。故而,當識得身要存在,保得身,自然有人,自然有才。二者均貴在一個「識」字,以人而言,才的用處不在炫耀,不在謀求身外之物,而在是否能轉化為識的源泉,換言之,即是否能為保身而服務,以全天年。

養生避禍 做到極至

 孫登的箴言之要,當在於保身。而對於保身,嵇康向來沒少費心,甚至到了孜孜以求的地步,一是在身體上注意養生之道,二是在人世間避禍。為了養生,他採藥、煉丹、服食、學神仙、追彭祖、效莊子、究玄學、熱清淡、求心靜、求魂安、求身健。為了避禍,他深知「富貴尊榮,憂患諒獨多」,從而視富貴為糞土;他深知「酒色令人枯」,從而棄酒色而不顧;他深知「名位為香餌」,從而把名位當塵埃;他深知「恥接直言,與禍相接」,從而喜怒不形於色。他遠離是非之地,揮錘鍛鐵以養家餬口,安貧樂道作逍遙遊。從養生到避禍,所有一切,他做到了極至,做到了常人難以做到的地步。

 按理說,嵇康保身保到這般地步,何愁不能延年益壽,何愁不能消災免禍。可遺憾的是,他只是通得理論,只是做了形式,骨子�媮椄O如孫登所說的那般,才多識寡,性格剛烈。他多才多藝,無師自通成一代文宗,精於古琴成樂壇高手。他才高,才高便恃才傲物;性烈,性烈便容易發作。恃才傲物加上容易發作,就難免招致明明暗暗的冤家、仇家。

 人生最大的學問是洞明世事,最妙的文章是人情練達,合起來則為做人的識見。然這樣的識見,他卻頂頂缺乏。他不能洞明世事,討厭人情練達,不會隨風轉,不會識時務,不會與小人周旋,不會有奶便是娘,不會認賊作父,始終抱著正氣不放,抱著道義不放,抱著良知不放。由是,他看不起鍾會人模狗樣,助紂為虐;看不起呂巽男盜女娼,全無廉恥;看不起司馬昭滿口仁義,一副狼子野心。從而,捺不住剛烈的性子,或譏諷,或揭露,或影射,將他們弄得極是狼狽,一吐心中塊壘。可這批握有生殺大權的人,豈是這麼好弄,一得時機,便將他置之死地而後快。

 「保身之道不足,當難免於今世!」孫登對嵇康的預言,一語中的。

 嵇康的自悔是真切的,符合人之常情。值得稱道的是,他僅是在反省人生,檢討自己修煉太淺,並打住在一個悔字上,沒有向對方屈膝投降。他暗下決心,一旦若能出獄,一定要淡化名聲,真正地歸隱山林,散發釆薇,嘯叫吟唱,養性增壽。可就這樣的想法,再一次體現了他的識寡,他徹底得罪了司馬昭權勢集團,竟然還想活著出去。

 然而,嵇康之所以能成為後世士人的一面精神旗幟,正是他的識寡起了關鍵的作用:在眾人面對邪惡勢力噤若寒蟬明哲保身之際,他能以大無畏的勇氣,對現實政治進行批判;在獲知被判死刑後,他拒絕搖尾乞憐,保持著氣節。

蠟炬成灰淚始乾

 在大限前,嵇康頓悟到,性格即命運,自己生就這種性格,任怎樣加強涵養,怎樣與世無爭,怎樣避禍,最終還是無法逃脫慘禍的。以孫登的玄理來比喻,他這堆「火」,儘管平時克盡己力將「光」調到最暗度,以保「薪」的長久;然一旦大燃燒的條件突備,他很難再顧得保「薪」,必「火」勢大發,激出耀眼的「光」,結果只能將「薪」提前燒完。

 慨然取琴,慨然奏響《廣陵散》,既然引頸受刑,一串慨然,使生得天神般的嵇康,將最慘烈的濺血之景,凝為了流芳百世的耀眼名畫。

 從嵇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面對死亡的從容態度來看,自悔,只是一時的應景心理波動,不會改變性格的心理波動,即使僥倖出獄,當還會應那句已被人說爛的民諺:江山易移,本性難改。用唐人李商隱的詩來形容,那只能是「蠟炬成灰淚始乾」,別無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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