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4-09] 張揚與《第二次握手》 放大圖片
廿五萬字長篇小說,兩個月內定稿。由死囚到名作家的張揚,激發出非凡的創作熱情。
魯豫採訪 小蕾整理
人們在「文化革命」期間見慣了以工農兵為主角的「階級鬥爭文學」之際,張揚的《第二次握手》卻是一本描述知識分子曲折的事業、生活、愛情的小說,它塑造了蘇冠蘭、丁潔瓊、葉玉菡三個試圖走科學救國道路的科學家形象。這個「手抄本小說」在十年內外傳遍神州大地。張揚為此兩次坐牢,差點判死刑。
魯豫:小時候我看過一部電影《第二次握手》,後來知道電影改編自一本曾經流傳全國的手抄本小說,於是也就記住了小說的作者張揚印象當中,張揚現在該有七八十歲了,可沒想到他今年只有59歲。不過張揚喜歡說自己是年近花甲,但年近花甲的張揚看起來卻很年輕。
舅舅的奇戀是藍本
鮮為人知的是小說《第二次握手》主人公蘇冠蘭的原型就是張揚的舅舅。1963年初,十九歲的張揚到北京去看望在中國醫學科學院藥物研究所從事與藥物研究工作的舅舅。
張揚:臨行之前,母親和舅媽向我介紹起這位尚未謀面的親人:「有一天他下班回來,走到隔壁的書房裡,半天不出來,我推開門又叫了他幾聲,還是毫無反應,只是說院子究竟發生什麼事情,來了什麼人。我就趕快把衝著院子的客廳門打開,看到在門口站著一個很美的女人,穿著也不像我們國內的,我很吃驚,他肯定是看到了院子裡來一個女客人,他不出來肯定有他的理由。這女客人一看就是國外從事科學工作的,但是她不進來,她說,「好,以後再說吧,我告辭了。」她跨出門去要走的時候,站了幾秒鐘,好像還在企盼什麼,她突然抬起頭來說:「請問你是他的夫人嗎?是啊,你多幸福。」然後就走了。
魯豫:懷著這份好奇,張揚在北京期間就開始積極構思故事,從舅舅那裡收集素材,回到湖南,他立刻動手寫了一萬多字的短篇小說,故事的開頭用的就是他舅媽講的那個「神秘來客」的故事,書名叫《浪花》。
張揚:從初稿《浪花》到《香山葉正紅》再到《歸來》,小說三易其名,歷經十幾稿。1965年,我也從一名中學生插隊到湖南省瀏陽縣的中嶽公社,作為「知識青年」,下鄉時我的全部財產就是親戚朋友湊起來的十四元人民幣,窮得連稿紙都買不起,在鄉村的土屋中懷著對文學的激情不斷修改小說。直到1970年第一次入獄,才不得不停下來。
魯豫:其實在你的書被廣泛傳抄傳閱之前,你已經有挺大的麻煩了?
張揚:對,蹲過一次監獄,是我跟一個紅衛兵小將的通信裡頭,對林彪,對「文革」,提出過徹底否定的懷疑,抄他的家發現我的信。
名教授的「四大罪狀」
魯豫:1972年12月,張揚終於在年關獲得釋放,這時,在物質和精神都極度匱乏的中國大地上,流傳著一種手抄本民間小說,其中包括《少女之心》等淫穢讀物,於是,《第二次握手》也被劃入壞書之列,該書不但描寫了愛情,還提及了被四人幫視為眼中釘的周恩來。對此毫不知情的張揚仍在瀏陽縣的中嶽公社埋頭改寫小說。1975年的1月,兩輛警車將張揚拉到了長沙的鹿洞裡監獄。
張揚對再次被捕沒有過多的驚訝,或許他清楚自己的命運已和《第二次握手》緊緊相連,而在當時「批林批孔批周公」的逆流中,張揚在小說中對周恩來的讚頌,引起了姚文元的注意。當時辦案人員特意邀請了湖南某大學中文系的幾十名中文系教師和「工農兵學員」,在「幫助、鑒定」的名義下,對張揚展開了全面的批斗與圍攻。一位在當地頗有名氣的教授憑藉著他深厚的古典文學功底,以專家的姿態推斷出了小說《第二次握手》這個愛情故事中所潛藏的的重大政治含義。最終為《第二次握手》定下四大罪狀:一、利用小說反黨;二、吹捧臭老九;三、鼓吹科學救國;四、明明不准寫愛情了,還非寫不可。
1976年8月31日,厚厚一大摞的「張揚案卷」交到了湖南省法院審判員李海初的手中,正是這位審判員使深陷沼澤的張揚意外地獲得了一線生機。
法官的良心救我一命
張揚:這個李海初法官救過很多人的命,這個案作為大案,院長交給他辦了,他一直不敢把真情說出來,當北京來人要為我平反的時候,他說出了實話,「當我接到這個案件,32本,摞到桌子上一米高,我一本一本的看,看完以後我想,如果經我的手把這樣一個作者殺掉了,當我晚年回首往事,我會覺得對不起自己的黨性和良心,可是當時我絕對不能說出來,一說出來他們就把案卷抽走,交給別人辦了,他們還是會把張揚殺掉的。我就利用當時的法制的不健全,當時法制是:一個案子落在哪個法官手裡放多久,沒有明文規定的。我就攬了很多案子來,多幹活,讓我的座位堆滿了案件,當他們催著要殺張揚的時候,我說你看,這麼多案子,我得一件一件來。」
1979年1月18日,三十三歲的張揚終獲釋放,常年的牢獄之苦使得他的身體狀況到了崩潰的邊緣,體重不到40公斤。《第二次握手》又出版在即,張揚在北京結核病醫院的病床上支起了小書桌,短短的50多天,完成了25萬字的定稿。
從眾定書名
張揚:在流傳的過程中出現了各種各樣的書名,有的叫什麼《氫彈之母》,《歸來》、《歸國》都有,其中有一本流傳到北京的一個工廠�媕Y,一個工人他從湖南衡陽帶過去的,這書沒有封面的,不知道叫什麼書名,一個工人看完了以後,就貼了一張紙在上頭,寫了個書名叫《第二次握手》。此後,以北京為輻射點,向全國擴散的時候,就以《第二次握手》這個書名傳播的,包括當時的西藏都有,基本都叫《第二次握手》,所以它喧賓奪主,《第二次握手》倒成了正宗了。當我在北京修改完這本書,出版之前,青年出版社找我商量說:在全國大多數地區,大家都叫它《第二次握手》,是不是你也能夠尊重大家的感情和意願,就讓它叫《第二次握手》吧。我說那就這樣吧。
魯豫:《第二次握手》給張揚帶來的榮譽和苦難都是他當初始料未及的,但他至今對這本書還是一往情深,張揚一直在寫作,接下來他還準備再一次改寫《第二次握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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