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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9月24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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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09-24] 呂雷眼神憂鬱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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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興建廣東文學中心大廈的工程中,為爭取香港大實業家對廣東文學界的支援,呂雷長年隻身自費往來港澳與大陸,卻常以盒飯、雲吞麵度日。最後他不僅爭取到了霍英東先生慷慨的鉅額捐贈,還加強了港澳實業界與大陸文學界的友誼。

鄧 剛

 我想,無論從名字和名氣,呂雷都肯定是個高大而威猛的漢子。事實恰恰相反,當我們成為魯迅文學院的同學,才發現他竟然是個白淨面皮的南國文弱書生,而且還有一對女孩子般的大眼睛。但這對大大的眼睛並不明亮,細細看去似乎有些單純還有些憂鬱。

 一九四八年,中共重慶市委高層領導叛變,地下黨組織遭到毀滅性的破壞,正在某大學工作的地下黨支部書記呂坪接到緊急轉移的命令,他和一個化裝成妻子的地下黨員,在陰霾密布之夜冒險乘江輪離開重慶。「妻子」懷抱著呂坪才一歲的兒子,嗷嗷待哺的孩子感覺到抱著他的不是母親,便大聲哭叫起來,險些被國民黨特務發現,幾乎成為第二個「小蘿蔔頭」。三十二年之後,站在全國優秀小說頒獎台上的青年作家呂雷,就是這個險些成為第二個小蘿蔔頭的孩子。人的命運是多麼的奇異又是多麼的奇妙。

極謙虛 極自尊

 呂雷在文學上給我的感覺是來勢兇猛,就像程咬金上陣,幾板斧就在文壇上劈開一條血路—一九七九年他的小說《血染的早晨》在當時名氣很響的《作品》登上頭條,引起轟動,這小說是著名老作家肖殷先生發現並推薦給《作品》的。肖老當過《文藝報》、《人民文學》的主編,有文壇伯樂的美譽,五十年代王蒙一舉成名,據說肖老獨具慧眼功不可沒。一九八○年呂雷在肖殷、秦牧等廣東老作家的扶持下,又以小說《海風輕輕吹》榮獲全國優秀小說獎;時隔一年,他再度傳捷報,小說《火紅的雲霞》又獲一九八二年全國優秀小說大獎。可意想不到的是,這傢伙還有另一手功夫,一九八四年他又創作出電視劇本《啊,雲霞》,榮獲全國電視劇本大獎。

 我原以為呂雷父親有著如此驚險的「革命經歷」,解放後當然是「高幹」了,高幹子弟肯定會有些優越感,但呂雷卻是比平民還平民的樸實,並謙虛得讓人難以置信。他為人善良和藹,辦事極細緻認真並相當公正,有著書本上描寫的那種優秀幹部作風。所以到了魯迅文學院後,被選為作家班�媊狺銙◆熅氶C然而,呂雷也有一些令我感到可愛並可笑的例外——比如說呂雷在創作上很願意聽取同學們的意見,但他吸取的意見卻是界定於藝術手法之內的。有一次我隨意地說他創作上有為政治服務傾向,立即大傷他的藝術自尊。問題是他當時給我的感覺是虛心接受,十年之後與他一次談笑中,才得知他對我那次的隨意之說「懷恨在心」。

熱心地做蠢人

 不管怎麼說,呂雷給大家的印象還是太老實太正確甚至太柔軟可欺。無論什麼人,只要是與呂雷爭執,大家都會毫不猶豫地說那個人肯定是錯誤的。我為此常常笑呂雷的形象與出身不合邏輯,他對我的說笑既不生氣也不高興,簡直就沒有任何表情。後來我才得知,他的父親呂坪從重慶轉移到香港繼續搞地下工作,解放後回到廣東,五○年被派往蘇聯留學。回國後在省�媥嵽籉U種職務,但隨後的歷次「運動」卻使他飽受磨難。一會兒被打成黑幫叛徒「走資派」,一會兒又被打成蘇修特務。不幸的是呂坪也是個作家,在極左思潮肆虐的年代,一個真正能寫文章的作家活得要比一般人艱難。於是,幼小的呂雷隨著艱難的父親而更加艱難地活著。

 不過,坦率地說,有時我也覺得這傢伙挺可恨,特別是他的一些優點更可恨—呂雷的熱情和熱心多到沒有原則的地步,只要是有人求他,不管好人壞人甚至是正在搞他的人,他也殷勤幫助。我斥他是東郭先生,他卻為難地說,人家來求我,我能怎麼辦呢?僅僅一個求字就使他如此為難,我真是哭笑不得。

 有一次同學們為了評獎僧多粥少發生了糾紛,一些私心重的人大發雷霆,呂雷不但不為此氣憤,卻為了人人都能分到些錢,就到處奔走呼號,化緣弄了不少錢來,結果自己沒有丁點好處,卻又被認為分配不均的私心者罵了一通。做好事給自己惹出麻煩來,這樣的蠢事他幹得太多太多,我諷刺他是二十一世紀最後一個好人也是最後一個蠢人。他卻用怪怪的眼神看著我,似乎覺得我不近人情。

 我總覺得南方人比北方人精明,比北方人有經濟頭腦,但呂雷卻不然,身處改革開放前沿的城市廣州,竟毫無金錢意識。還是靠他爬格子掙的稿費過活,才搬進一套新房卻沒有什麼像樣的新傢具,簡單地裝修還是妻子的努力才得以完成。他不但不會想法子掙錢,連幫小販買東西都不會討價還價。

不謀私 幹大事

 然而呂雷是可愛的,尤其是在當今物慾橫流的社會,這樣可愛的人簡直就像污泥�堛漪簿]在放射光芒。從魯迅文學院畢業後,呂雷進北京大學進修,後又當選為廣東省作協副主席,全國人大代表,中國作協全國委員,晉身為一級作家。無論是文學的光彩還是世俗的榮譽他全都有了,看來老天還是有眼,好人有好報。一晃我有十多年沒見到呂雷,一次偶然的機會,我到廣州同他合寫一部有關澳門的電視劇。見面不到幾個小時,我就立即感到,他還是十年前那個文靜而文弱的呂雷,還是過去那個二十世紀最後一個好人和蠢人呂雷。

 他其時在一個海濱城市掛職當官體驗生活(湛江市委副秘書長—編者按),但沒有一點當官的樣子,卻認真而辛苦地工作。我說你要是真正進了官場,怕要吃大虧。他點頭承認說他確實不行,不會官場那一套,正是他不會官場那一套,當他所掛職的城市出了「大事」,很多官員都為經濟問題鋃鐺入獄時,他卻能潔身自好,出污泥而不染。我說呂雷你小子太了不得啦,要是換任何一個人,都得跟著栽進去!他笑而不語,意思是這本來就不值得大驚小怪的。呂雷在寫電視劇的同時寫長篇小說,掛職體驗生活的同時還在為新的創作積累材料,一直累得他心臟病發作,拉到醫院�媟m救。

 去年,呂雷心臟�堭a著手術後安裝的金屬二尖瓣,來到北京參加中國作協全委會。我正要認真並幽默地慰問他的「龍體安否」,他卻告訴我他創作了一部六十萬字的長篇小說《大江沉重》,出版後幾個月就再版了兩次。我不僅大吃一驚,盯著他那大病初癒的面孔,盯著他那並不明亮的大眼睛,盯著他那說不清是憂鬱還是深沉的眼神,我突然覺得,我其實還遠不了解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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