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12-15] 百家廊：吳小莉被「攔轎」 放大圖片
吳邦國委員長在法制講座上發表講話，強調法制學習的重要性。
中南財經政法大學法學教授 范忠信
攔官轎告狀，是中國舊法制的傳統之一，尤其是清官戲裏少不了這種場面。有冤屈，正常法定程式用完了，實在伸冤無門，就只好用非常的方式告狀，以期引起非常的重視。攔官轎就是非常方式中最好的方式之一。攔大小官員的轎子叫「攔轎喊冤」，攔皇上的轎子就叫「邀車駕」。總之，被攔之轎，大致應具備兩個條件：第一，必須是官老爺的轎。或者，必須是有權人的轎。如不是官老爺的轎，比如僅僅是商人的轎，名倡名優的轎，江湖老大的轎，抑或新娘子的轎，是不會有人攔住喊冤的。第二，必須是清官有譽者的轎。百姓傳言你是清官，或者至少你愛裝清官樣子，好作「清官秀」，人家才會攔你的轎。若是有名的酷吏、贓吏，一般也無人攔你的轎。
農民夫婦下跪喊冤
歷史發展到了二十一世紀，在已經進入最民主體制的今日中國，我們有幸仍能見識種種「攔轎」。當然，最讓我長見識的，不是攔任何領導幹部的「轎」（轎車），而是攔一個年輕姑娘的「轎」。
吳小莉是香港鳳凰衛視的記者，是近年的電視明星。一九九九年二月六日，她在成都一家書店簽名銷售自傳《足音》時，突然有一對四十多歲的農民夫婦領著一個十幾歲的女孩「撲通」一下跪在她面前，「請求她主持公道，把壞人繩之以法」。吳小莉驚愕不知所措。此情此景，雖不是攔轎子或轎車，也讓我們馬上感到是在「攔轎喊冤」。
這對中年農民夫婦為何要向一個年輕姑娘屈下雙膝？他們到底有何冤情？各大小報刊的報道對此似乎並不很關心，報道得很不明白，只是隱隱約約地讓人知道一點點：他們的未成年女兒曾被流氓欺負，他們對有關部門的處理很不滿，認為有人在包庇流氓。四處申訴無果，才出此奇招，向吳小莉下跪。各大小報刊似乎認為，他們一家子的冤屈並不是新聞，真正的新聞是吳小莉對這一家子下跪「無動於衷，態度冷淡」。各報的文字都在突出這一主題。
吳小莉身份特殊
吳小莉對下跪者態度有什麼「新聞賣點」？真正的新聞應當是向吳小莉「攔轎」這件事本身。
吳小莉不是任何意義上的官員，她只是一個記者，是一個電視聞人。她沒有掌握任何權力。你一定要說她有什麼權力的話，那就是她的職業——新聞業，第四權力，但那不是她個人的權力，只是一種職業的社會影響力。
同時，她也不是任何意義上的清官，她也沒有處理過什麼疑難案件揚名在外。照中國傳統的「攔轎」邏輯，吳小莉的「轎子」是不應有人「攔」的。
這對農民夫婦和他們的女兒基於什麼樣的判斷去攔吳小莉的「轎子」？想想這個問題肯定會很有意思的。可以肯定，他們認為攔小吳的轎子會很有用。為什麼他們會認為攔一位在電視上很出名的年輕姑娘的「轎子」有用呢？大概是因為——
首先，吳小莉是名人。名人一旦過問他們的冤案，為他們「打抱不平，伸張正義」，還有什麼事難辦？
其次，吳小莉是記者。記者一旦同情他們，揮筆疾書，案情一登報，哪個官老爺不怕？
第三，吳小莉是香港人。香港人一旦加入打抱不平的行列，那就不僅僅是一般問題，而是涉及「一國兩制」，涉及在香港同胞面前保護形象的大問題。
第四，也許是最重要的，據有的報紙透露，這對農民夫婦說，「大家都說吳小莉通天，跟中央首長很熟」。
這也許正好為這一事件「點明了主題」！
一位文化界明星，跟中央首長很熟，就有人攔她的「轎子」，下跪喊冤，這大概就是這一事件真正的「新聞賣點」。有這一條，再加上前三條，吳小莉的「轎子」想不被人「攔」，也難。誰叫你身份這麼特殊！
缺乏基本獨立司法
這件事讓我感歎不已。我們的農民，如今變得太洞悉世故了，太深諳中國現行司法體制的道道了。這一點，他們世世代代厚樸可愛的先輩們真是望塵莫及。
古時農民要告非常的狀，再怎麼說，還是相信當時的體制，找高官，找清官，找真命天子；再怎麼整，還是在體制之內——「攔轎」、「擊登聞鼓」直至「邀車駕」等等，都是舊時司法體制明白規定的特別告狀程式。如今，我們的農民二哥似乎也知道：最管用的告狀大概與法律明文規定的訴訟體制無關，而只在於媒體的報道、書記批字、明星過問、外賓關注……
要把我們本來老實的厚道的農民改造成如此不信法而只信法外特殊道的精明人群，的確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但是，我們的農民的確已經改造得如此精明了。他們為什麼會這樣？
問我們實際運作的司法機制吧！缺乏最基本獨立的司法，是讓農民精明的根本原因。一切答案都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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